天星码头的一个仓库里,黄吉和他的四个手下被吊在半空。
仓库是联公乐的旧货仓,铁皮顶棚锈迹斑斑,几盏白炽灯从横梁上垂下来,光线照到地面已经被灰尘和机油味削薄了一层。
黄吉被吊在仓库正中间那根主梁上,绳索从横梁绕过,一端系着他的手腕,另一端被两个古惑仔拽着,把他整个人悬在离地一尺多高的位置。他的四个手下分吊在两侧,有人低着头,有人还在低声骂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被仓库空旷的回音吃掉了一半。地上的水泥面有几道暗红色的旧渍,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龙根不知道从哪搞了个破旧但还挺宽敞的沙,摆在仓库靠里的位置,正对着黄吉的方向。他陷在沙里,翘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一瓶啤酒,身边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歪在他肩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像是刚被人从某个舞厅顺手牵来的。
龙根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小弟打人的场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戏还不错”
的漫不经心:“啊,就是这帮人?我还以为踩进来的是哪路神仙,就这?”
他说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朝黄吉的方向点了点,“这个黄吉,我查过,码头扛包的出身,倒也真敢——结志街都敢来。”
傻佬泰倚在一个高大的货垛上,肩上靠着半袋麻袋皮,脚边散着几捆旧缆绳。他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薄薄一层:“当初我只是踩了串爆的地盘,就挨了一顿打……还是你们义群威啊,敢到结志街散货……”
他吐烟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那道弧线不长,但恰好够他补完后半句话,“我第一次踩界,差点被沉海。你们倒好,直接上门了。”
龙根一脸幸灾乐祸:“雷老虎这回麻烦大咯……满香港的找炸弹,这一下又窜出个义群,居然敢到结志街散货……”
他用瓶嘴敲了敲沙的扶手,“阿祖刚从那边过来,你说他会不会把雷洛也叫来?”
俩人正说着,仓库门口传来雷洛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让里面的每个人都听见:“我靠!龙根你个王八蛋是打算看我笑话咯?”
他走进来的时候大衣没系扣子,身后跟着两个穿便服的探员,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扫了一眼仓库里的布局,目光在黄吉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龙根丝毫没有背后说人被撞破的尴尬,他乐呵呵地坐直了一点,冲雷洛身后的人点了点头:“阿祖啊,阿定怎么样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他说话的时候把啤酒瓶搁在膝盖上,像是刚想起来手里还有东西。
李祖从雷洛身后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走进仓库的时候那几盏白炽灯的灯光像是被他的影子压了一下才重新亮回来:“他跟同学去吃饭了……他们今天是来聚餐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但他的目光已经扫过仓库里每一个人——吊在半空的、坐在沙上的、靠在货垛上的——然后把目光落在傻佬泰身上。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傻佬泰手指间那根还在燃烧的烟,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我靠……你在仓库里抽烟?”
傻佬泰手指夹着烟,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李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烟头,然后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李祖身后的大驹哥——大驹哥正叼着一根雪茄,抽得正香。傻佬泰张了张嘴,那截刚抽完还没来得及按灭的烟蒂在他指间还剩半截烟灰,像是还没决定该往哪放。
大驹哥叼着雪茄,被盯得有些心虚,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那截烟灰也抖了一下,他又把它叼回去了。李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无语:“你们联公乐的仓库都不搞防火的?”
大驹哥拿着雪茄,语气里带着一点“我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的犹豫:“都是铁皮仓……点不着的吧……”
李祖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没有落地,但已经足够让大驹哥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没有再送回去。
说话间,大佬游、吴振坤、大小马、项燕……都到了。仓库的门被推开又合上,铁皮门轴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撞了几下才停下来。肥仔坤进来的时候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截纱布的边角,他走路的时候那只手微微悬着,像是还没有完全放下来。陈惠敏跟在他身后,后背挺直,但迈步的时候右肩比左肩略低一些,像是用那道偏倚的角度补上自己还没完全痊愈的旧伤。
李祖看着仓库里越来越多的人,皱了皱眉:“那个什么吴西豪……还没来?”
粉马站在肥仔坤旁边,用下巴朝肥仔坤那边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话不该我问”
的揶揄:“那得问肥仔坤咯……他侄子的嘛……”
肥仔坤一听立马不乐意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粉马的方向,语气比刚才硬了半度,像是那道伤口边缘的绷带在转身时被人带了一下,他自己的脚步也因此顿了一瞬:“我靠!那他还是卖的你的货呢?你不供给他,他去哪拿货?”
粉马没有退让,只是摊了摊手,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生过且他没有义务提前报备的事:“有生意我做而已嘛。”
李祖看着他们吵起来,有些头疼地摆摆手:“别吵了……正好今天借这个机会把事情讲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仓库里的嘈杂声像被人拧了一下旋钮,一层层矮了下去。所有人把目光投向李祖,等他说下去。
李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我是说过,我不喜欢面粉生意。结志街不允许出现面粉,而且如果谁做面粉,美记就跟他断绝合作。”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用那一段沉默把这句话压得更实一些,然后他叹了口气,“但……香港现在是港英的地盘,鬼佬只认钱,没有人能做禁毒大使的。我只能是独善其身而已。我只能是奉劝各位,好自为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仓库里的空气像是被放慢了半拍——有人在看自己脚下的地面,有人在看墙角的缆绳卷,但没有人先开口。
雷洛站在李祖旁边,皱着眉头开口道:“我一直在忙六七的事,这个什么吴西豪……我只是听说是一个新出现的拆家。肥仔坤,你没教过他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