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粥馆在旺角一条横巷里,门脸不大,一楼摆着六张折叠桌,二楼有两个隔间。肥仔坤今晚只带了两个马仔守在门口,跟陈惠敏两个人在二楼吃砂锅粥。粥是生滚的,砂锅还冒着热气,桌面上搁着一碟炸花生和一碟咸菜,肥仔坤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正要送到嘴边。
四名戴黑布蒙面、穿短打胶鞋的刀手分两路冲入菜馆——两人堵一楼楼梯口拦住守门马仔,另外两人直接冲上二楼隔间。他们的步子又轻又急,靴底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已经提前踩过这道楼梯上每一级的位置,那些已经提前走过好几遍的台阶接缝,在今晚踩上去的时候连边缘的松动幅度都一模一样,不需要重新适应。
刀手手持三尺长斩骨刀,刀身被门口的日光灯管映出一道窄长的白光,边缘锋利得像是刚磨过。他们进门二话不说,直扑肥仔坤,目标明确就是取他性命。
肥仔坤手里的勺子还没放下,碗沿贴着下唇,整个人侧对着楼梯口,余光扫到两道影子压过来的时候,身体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像是那道反应线比他自己的意识慢了半拍。
陈惠敏的反应极快——他猛地伸手推了一把肥仔坤,力道不轻,肥仔坤整个人被撞向墙角,后背撞在砖墙上出一声闷响,砂锅里的粥晃出来洒了一桌。
陈惠敏来不及看肥仔坤有没有站稳,右手已经抄起桌面上那只滚烫的砂锅朝离他最近的那个刀手砸了过去,砂锅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锅沿磕在刀手肩胛骨上碎开,粥汤四溅,热气在空气中散开。但刀手只是脚步一滞,另一个人已经欺进半步,刀锋横着一推,削向陈惠敏胸口。
陈惠敏没有后退,侧身避开了刀尖,顺手扯过桌面上铺着的厚实塑胶桌布往上一兜,桌布缠住刀身,那人抽了两下没抽动。陈惠敏顺着缠住的方向用力一带,长刀脱手,他自己空手接住刀柄翻了个腕,刀尖朝外反手一格,挡住了侧面劈来的另一刀,金属相击的声音在狭窄的隔间里被砖墙来回弹了两次才散尽。
另外两名刀手冲上来前后夹击,两把长刀几乎同时落下,狠狠劈在陈惠敏的后背上,皮肉翻裂,刀口深到能看见筋膜。
陈惠敏闷哼了一声,没有松手,反手用刀背逼退一人,另一只手臂还能活动,从残破的桌布边缘拧住一条布边,把带血的那半截桌布拉进对方刀路内侧,拖出一道弧线,把那人的刀势带偏了半寸。
他以一敌四逼退四人,鞋底踩在地面上的碎瓷片上出细碎的嘎吱声,手指攥着刀柄的力道纹丝不动,像是那道抓握的力度从一开始就没有松过。他一手扶住受伤的肥仔坤,另一只手攥着夺来的那把刀,刀尖朝外对着楼梯口,脚步声已经沿着楼梯往下移了。
他从菜馆后巷的小巷撤走时,肥仔坤被他护在身后,血从他后背的伤口渗出来滴在巷子里的砖缝中。四名刀手见刺杀失败,知道大批水房人马很快赶到,迅从正门乘坐预先备好的面包车撤离,车灯在巷口亮了一下就拐进了旺角的方向。
警察赶到的时候,菜馆一楼桌椅全部劈烂,桌腿断了几根,门板内侧留着几条刚劈过的刀痕,边缘的木茬还是白的。地面血迹遍布,有顺着楼梯淌下来的长条痕迹,也有滴落在地板上的碎斑,混着打翻的粥和碎裂的瓷片分不清形状。
两名守门马仔被砍伤手臂,正坐在门口台阶上用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往下滴。肥仔坤手臂上也被划了一道长伤口,伤口边缘已经被他在车上用布条缠过一圈,布条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坐在后座的时候手没有再抖过,像是那道血光已经落到了桌面上,该翻的页已经翻过去了。
陈惠敏后背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有一道斜着划过肩胛骨下缘,像是被人用尺比过的,刀口边缘整齐而干脆。他自己处理了后背的伤口,一边用布条缠紧一边喘气,像是先把那道最急的口子按住,等血止住了再去想下一处该怎么收口。
但是,这个年代没有监控,刺客又全都跑了。警察没有抓到活口——虽然全九龙都知道是吴西豪干的,但没有证据。
肥仔坤却不用讲什么证据。他坐在医院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手臂上的伤口刚刚缝完,麻药还没退,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喝水,他只做了一件事:叫矮仔义把三圣堂的牌子收回来,把之前托管给义群的石硖尾、黄大仙全部赌档、字花摊资源一并收回;下令全水房旗下舞厅、茶楼、马栏,不准再给义群提供任何散货据点;吩咐矮仔义收紧旺角所有中转仓库,彻底切断原本留给义群的中转渠道。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补一句解释。矮仔义站在走廊里听完,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并且为了回报陈惠敏,肥仔坤把尖沙咀多间粉档、番摊档口交给他打理,金巴利道片区交由他看管,江湖得名“金巴利道惠敏”
,专门制衡义群人马。他坐在病床上的时候没说“谢谢你救了我”
,只说“金巴利道那边你替我看住”
。
陈惠敏趴在隔壁床上,后背缠着厚纱布,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扭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肥仔坤把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搁到桌角,那只手里的茶杯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杯底还留着一层没干透的茶渍。保镖不白雇,有事儿真上啊。就后背那两刀,没几个月是养不好了。
叔侄反目的事儿,一时间成了社团高层之间的笑话。肥仔坤谨慎了一辈子,最后养虎为患了。吴西豪从码头苦力到义群大佬只用了三年,而肥仔坤用四十年的谨慎换了一个挨刀的结果。
有人在下注茶楼里压了注,赌这场仗是三个月还是半年打完,有人坐在圆桌边跷着腿说水房这一次可能要翻船了,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倒满,又搁下了。不过义群现在风头正盛,大家也乐得看热闹,反正刀没落到自己头上。
彻底跟水房闹掰之后,吴西豪货源被砍了一半,这下就有点难受了。石硖尾和黄大仙的赌档一夜之间被撤了牌,那些原先帮义群散货的舞厅、茶楼、马栏像是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连账都还没来得及结,就被人翻到了另一页。
吴西豪站在公屋二楼窗边,数着桌上被退回来的账单一张一张叠起来,他没有数完,就把它们收进了抽屉里。他让黄吉继续负责打市场——带着义群的人先把底层的零散摊子稳住,趁着水房还没把整条线焊死之前,能多留一道缝就多留一道。
而他自己,则开始和郑月英坐下来研究找新货源,最好连粉马都能绕过去。郑月英把孩子放在床铺上,坐在煤油灯底下,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在一张旧票背面画了几条线,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都落在了她认为该落的地方:“如果你连粉马都想绕过去,那就只能自己走一条新路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画新的线,只是把铅笔搁在桌面上,等着对面那盏灯先亮起来再决定下一笔从哪里落下去。吴西豪坐在她对面,看着那几道歪歪扭扭的铅笔线,把那张旧票翻过来又放平,手指在纸面边缘沿着其中一道已经画好的线停了一下,没有开口追问,像是已经默认了那是他们下一段该接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