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仔义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比刚才更轻的响:“那你还……”
肥仔坤摆了摆手,像是用那道摆动幅度打断了他还没成型的后半句话:“没有野心怎么开疆拓土?等他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
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况且他现在叫我阿叔,叫你义叔,每天要交七成给我,还想怎么样?”
矮仔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他很少拿出来的犹豫:“我是怕……猛虎噬主啊……”
肥仔坤嘿嘿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拍一道还没落定的节拍:“等他跟你生摩擦,我会出面调停,大家重新划线嘛。”
矮仔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里那口还没喝的茶,没有再说话。茶几上的紫砂壶嘴朝外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沿着壶盖的缝隙慢慢变细,斜铺到桌沿,在烛台底座边缘停了一会儿,才散尽。
石硖尾一间赌档二楼,吴西豪正坐在桌后算账。煤油灯的光圈拢在账本上,他手里捏着一支蘸满墨水的钢笔,在数字行与行之间划线时笔尖没有悬停,像是在把一行已经写完的数字从头到尾连起来看一遍,确认每一笔都落在账页的边框内。
郑月英正坐在他身后的床沿,手里做着一件女红活儿,针线在布面上穿进穿出,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是顺着布料的纹理找路。
黄吉气喘吁吁地走上来,把沾满血的钝斧子当啷一声放在桌子上,斧刃上还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边角,边缘黑,像是刚被人用同一把铁器在同一道收据的同一栏尾数上最后补了一笔。
他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开水,把缸子往桌上一搁,顺手抹了一把嘴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豪哥!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交给肥仔坤七成!”
吴西豪抬起头笑了笑,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阿叔要打点的嘛……”
黄吉放下搪瓷缸,隔着桌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股依然没散尽的热乎气:“打点?四大探长这么大胃口要吃七成啊?货又不是只有他一家有!”
黄吉走后,脚步声从楼梯口一直响到一楼铁皮门外,又从门口沿着巷道的方向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吴西豪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灯下散成薄薄一层灰白,看着那层烟雾慢慢消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月英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他身后,手掌搭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才开口:“阿吉这样……会闯祸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像是有人把他扶着的那道门框从内侧轻轻推了一下,没用力,但门确实往他手心的反方向移了半寸。
吴西豪叹口气,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桌沿:“毕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停了片刻,像是用那一段沉默把那句话的余音放完,才接下去,“不过他有句话没说错——货不止阿叔一家有……”
郑月英闻言一愣,手掌从他肩上移开,绕到桌对面坐下,目光从账本上抬起来:“你是说粉马?”
吴西豪微微一笑,把烟叼回嘴里,烟雾又一次从嘴角溢出来:“东莞帮被赶绝,粉马靠谁散货呢?福义兴自己人够用的话,东莞帮就不会出现。同样的道理,和安乐的人自己够用的话,就不会有义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像是把一道已经算过好几遍的算术题搁在了桌面上,只等着对面的人自己把最后一行数字填上。
粉马听说吴西豪跟郑月英来城寨的时候,半天没有晃过神。
他把手里的苹果搁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前来报信的人,像是不太确定那个名字对应的是哪张脸:“谁?吴西豪?”
报信的人点了点头。
粉马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费解变成了一种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的东西。他拿起那只没吃完的苹果又咬了一口,把果肉嚼得咯吱响,看着面前这两口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真敢来”
的玩味:“哇……义群豪哥今天来,有什么好关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