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筷子在碗沿上顿齐了,夹起一块萝卜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给那道画在桌面上的断线补一个结尾。
粉马拿手帕擦了擦汗:“那你记得让人盯好他,别等他做大,阴沟里翻了船。”
“知啦!知啦!”
金马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好烦哦!”
“臭小子!”
粉马笑骂了一声。
“臭小子!你敢教训你爹?”
电话那头的芬恩有些气急败坏。
李祖抱着电话听筒,贼兮兮地瞥了一眼办公室门,心想万幸没人,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很低:“不是啊……老妈很担心你的……”
“你少给我整那广东腔儿,我听着别扭!要么说普通话,要么说英文……”
芬恩没事儿找事儿道。
李祖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爹那股子不想接话的劲儿,像是刚被人从一件正干到一半的事里拽出来,还没想好该从哪个位置重新接上。
爷俩为啥吵起来呢?因为邦尼给李祖打电话,说管不住他老爹了,他老爹可能要出家。李祖闻言大惊失色——八十三岁,看破红尘了?所以赶紧跟老爹通话,问问是怎么回事。
一天,芬恩坐在村口老张家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拉二胡。二胡是他从村里一个老木匠那儿借的,琴筒上的蟒皮已经松了,运弓的时候声音有些劈,但他拉得很认真,像是在用那几根弦把一不太熟的曲子沿着旧路线重新量一遍,一边拉一边看着几个小孩儿蹲在地上拍洋画儿。
那几个小孩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那个蹲在边上踮着脚尖看,两只小手拍在泥地上,“啪”
的一声,画片翻了一个面,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土墙根底下弹了几下才散开。
芬恩拉了一会儿,把二胡搁在膝盖上,看他们拍,看了一会儿,手痒了,把二胡往身后石阶上一靠,自己蹲过去也看。
那几个小孩也不认生,挤了挤给他腾出一个蹲的位置,他蹲在边上歪着头看他们拍画片,像是在用同一个角度重新熟悉一次自己曾经蹲过的地方。
看的正出神,一个小孩儿喊了一嗓子:“李爷爷!有个牛鼻子偷你胡琴儿!”
芬恩蹲在地上脚脖子一拧回头看去,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道正把手伸向自己的二胡。那老道的袍子灰扑扑的,领口和袖口都结着黑油垢,下摆沾满了黄泥和草药绿渍,肩头有长期背药篓磨出的破洞,缝着几块杂色碎布补丁。
他的头花白,看不准岁数,指节粗大,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渍,但伸向二胡的那只手停得很稳,落在琴杆上的动作是轻的,像是用惯了这种分量的人,不用看也能摸到该握住的位置。
芬恩一眼就看出这老道是个练家子,那个侧身站定时的重心落点、手指搭上琴杆时的间距和力道,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见猎心喜之下,芬恩想松松筋骨,于是大喊一声:“蟊贼!看打!”
然后就跟个炮弹似的蹿了上去。
那老道嘴里还想解释什么,但芬恩的拳头已经到了。没办法了,只好被迫出手。
他的身形比芬恩预想的快,退半步,手从琴杆上移开,掌心朝外迎上了芬恩的拳面,没有硬接,顺着来势往侧边一带,像是一道被风吹偏的炊烟。
芬恩的拳落空了半寸,那半寸他很久没有落空过了,脚步紧跟上一步,拳变掌,掌变肘,近身切入。老道脚下没有大动作,只转了半个身位,手臂像水一样贴着芬恩的肘弯滑过去,把那股力道卸到了一侧的地面上。
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始终没有拉开过两步,拳脚交换的度越来越快,但每一次接触都像是被什么软的东西接住了,没有硬碰硬的对撞声,只有掌缘擦过衣料时的沙沙声和脚步踩实地面时扬起的尘土。
芬恩越打越心惊——他八十年来第一次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
就算是当年的尼尔,一开始也是仗着大他二十岁才能跟他打平,从他骨架定型之后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这个老道不同,他的力道不重,但角度刁,像水一样不跟你正面碰,却总能在你力最满的时候轻飘飘地卸掉你的势头。芬恩越打越开心,使出毕生所学,从洪拳到形意八卦八极拳,轮番招呼。
他身法凌厉,掌风破空,步步紧逼,那股劲力沿着手臂的每一道关节缝隙灌出去,不像是他催动的,更像是自己沿着那道口子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