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也没人通知他,还有个观影会。
他带着十几个人刚到美丽宫售票处,还没来得及看清售票口的窗户关没关上,合和图、联公乐几十口子人就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他们没有使用古惑仔的传统艺能对喷,直接就是砍刀架到脖子上,拖着人就走。
吴西豪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到一条后巷的时候,鞋尖在碎石地面上蹭出一道细痕,像是一条还没写完的线被人从中间截断了,连收尾的笔锋都没来得及带起来。
他侧过头看到傻强——缩在人群里,眼神贼兮兮地瞟向傻佬泰,低着头,像是想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回原样,假装自己没有摸过那道被打开过的折痕。
万幸,今天带队来的是吴西豪,要是黄吉的话,可能真就见血了。吴西豪在被人按在墙上之前想的是:如果黄吉在,那家伙会先骂一句,然后抄东西往上冲——他不会想人数,不会算退路,只会先动手。
吴西豪比黄吉多想了几层,而这几层正好够他看清那些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的意思,像是在等一个比他们自己更靠前的人先开口。
“什么人让你们来炒飞的?”
傻佬泰脸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人站在后巷的排水沟边,长而斜的影子在墙角被砖缝截成几段,每一段落在不同的墙面上,又各自沿着砖缝的走线续回来,像是一道还未敲定的复核笔记,正在等证人逐条确认。
吴西豪认出了人群里那个缩头缩脑拿眼神贼兮兮瞟傻佬泰的傻强,大概明白了面前的人是谁,连忙开口:“泰哥!我是在皇宫戏院炒飞的阿豪啊!我只是听说这里新开业,来看看有没有的捞。大家胶几人啊!”
但傻佬泰和大驹哥可不是傻强那么好忽悠的。大驹哥笑呵呵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阿泰,不如我安排他们去沉海啊?这种日子踩过界……呵呵……”
他说话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脚跟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像是在等一个他随时可以接过去翻页的指令。傻佬泰想了想,目光从吴西豪脸上扫到傻强那边:“皇宫那边,炒飞是傻强负责的吧?傻强!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傻强见躲不过去了,从人群里低着头走出来,步子慢得像是在拖时间,像是想用自己走到指定位置的那段路把该提的事全压进同一个页脚里。
他恶狠狠地瞪了吴西豪一眼,然后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前后交代了一遍,从吴西豪买饼干说起,说到他认了胶己人,说到吴西豪在皇宫戏院炒飞、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到美丽宫的消息传开之后他没拦着也没报信。
他说话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那几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用同一道笔迹替自己翻出一页已经合上但还没贴封条的底稿。傻佬泰听完,咧了咧嘴,像是在把傻强那些话从头到尾重新排了一遍,找出几处没对齐的地方,然后自己用指甲在边缘画了一道新的标线:“今天是大日子,见血不吉利。”
他往边上走了一步,朝吴西豪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傻强,你带人把他们拖远一点,打一顿,然后赶走吧。他们以后不许碰炒飞的生意。”
他的语气没有变高,但那个决定落下来的时候,后巷里几个按着人肩膀的手同时松开了一点,像是那根线在落定前已经提前测好了该在哪个位置收住。
大驹哥在一边叼着烟,笑呵呵地看着傻佬泰,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哇!泰哥高抬贵手啊!”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倒是会做人”
的了然,像是在那道标记线上又替他的账号补了一笔尾款,把页面边缘也染上了同一层颜色,“还不谢谢泰哥?”
吴西豪被松开的时候膝盖有点软,他没顾上揉肩膀,连忙道:“谢谢泰哥!谢谢泰哥!以后不会了!以后绝对不会了!”
他连着说了两遍,像是在用重复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不是计错了数。
吴西豪一帮人挨了一顿打,没伤筋动骨,但脸肿了、嘴角破了、后背上多了几道淤青。他们互相搀着走回石硖尾,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重一些,像一层被风掀开又被风压下的旧布,盖不住下面那道细长的压痕。
吴西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出来的时候沉一些,脚底沿着碎石路面的边缘慢慢挪回公屋,门框在门口等他的脚跨进去之后才被顺手合上。
黄吉正在屋里擦灶台,见吴西豪一帮人鼻青脸肿地回来,当场就懵了。他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怎么回事?”
吴西豪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烟盒已经瘪了,烟身被压弯了,他捋直了叼在嘴上,划了两下火柴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薄薄一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今天算是捡了条命啊……”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抖,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他把烟灰弹在桌面上的时候弹偏了半寸,落在那道煤油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
公屋的铁皮顶被夜风吹得微微震动,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过了今晚,该收的线已经收了,该合上的页角也按回了原处,等到明天再翻一遍的时候,那道折痕只会比今晚更深一层,不会更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