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脑子都快炸了。一帮龙头玩儿上后宫争宠那一套了?万幸这里是戏院后院停车场,来的都是宾客,没啥记者和外人,要不这玩意儿咋交代啊。
他强笑着,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嗨……大驹哥现在不是跟阿东合作得很好吗?大飞装的都是我的货,还不够亲近啊?得闲去结志街饮茶啊。”
刘荣驹哈哈笑着拱拱手:“好啊!得闲饮茶!不过不敢当三太子叫哥啊!叫阿驹就好!叫阿驹就好!”
他今年三十五,李祖都四十二了,确实叫哥不合适。李祖笑道:“按说美丽宫这里是码头帮的地盘,但傻佬泰跟陈生已经谈好了,阿泰跟阿驹,你们私下里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分。大家都是自己人,没事不要打架。下面的人有摩擦是正常的,但做大佬的要心里有数。”
傻佬泰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记住了”
的郑重:“知道了,李生。”
李祖笑着摆摆手:“叫李生多生分啊,叫阿祖或者祖哥都可以。”
傻佬泰大喜过望地答应,刘荣驹也是喜出望外。他本来听说合和图都已经谈好了,自己都打算放弃了——反正本来联公乐也是靠走私和赌场赚钱的,戏院不做就不做呗。但现在白捡一条财路,不做白不做。苍蝇腿也是肉。
一众人正在这里说着,又有人来了。14k大佬游,带着摩啰、老汉、立章仨人,后面还有德字堆大鼻乐,同字堆洪汉义。
大佬游近身的仨人,摩啰、老汉外号叫“黑白无常”
。
大佬游在油尖旺插旗之后,与高飞、沙荣形成“油尖旺铁三角”
,他靠的就是手下黑白无常两员猛将。摩啰瘦,老汉壮,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有人把一道门框从中间劈开又合上了。立章走在他俩后面,沉默寡言,像一道不愿意率先开口的辅助线,只等其他人先把纸面铺好再落笔。
有意思的是,立章是大鼻登的得意门生。而大鼻登跟陈清华他们在六三年返回香港,陈清华已经没有啥心气了,处于半退休状态,但大鼻登还想再燃烧一把。他找到大佬游,摆出一副前辈大佬的架子,让大佬游交出九江街。
但他们被驱逐之后,大佬游联合一众九江街猛人好不容易才重新扛旗,饭熟了你端碗来了?大佬游当然不愿意。
大鼻登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觉得这个二十四岁的“大佬游”
不尊重自己。但大佬游现在兵强马壮,打是肯定没法打了,他就开始游说自己的众多门生。
但以立章为的他的门生们也不傻,有好日子不过再去跟你搞暴动?挨揍没够儿啊。
所以九江街大部分人,包括大佬游在内,都是对大鼻登好好好是是是,然后转头就忘了。大鼻登一看,这是都拿他当礼拜天过了,也是备受打击,都快得抑郁症了。他低头翻那本旧账时手指停在某一页,像是第一次现自己不认识那行字,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想再往下对一遍。
杨志云已经快乐疯了。美丽宫接近一千五百个座位,他站在大厅入口处看着人流依次入场,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又松开,又搓了一下,像一个刚把票根数完的人,还在等最后一排的空位被那截票根上写着的名字填满。
他现在都有点儿担心坐不开——有人坐在座位上,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边,有人在走廊里聊天,后排的空位正在被人用折好的外套和手袋依次占满,那些座位上放的东西五花八门,像是没人提前排过座位,但各自都找准了自己的标号。政商两界、黑白两道,都带着老婆孩子——当然有人带的不是自己的老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放的电影是《荒野大镖客》。这馊主意是黄兆信出的,他说这样可以借一下芬恩先生的名头,搞不好来的人更多。杨志云一开始还觉得这有点儿得寸进尺,打电话问了问李祖。
谁知道李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而且理由还很充分:“狐假虎威那是俩物种,儿子借老爹名头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我这儿有高清带子,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别给我整坏了哈,收藏来的。”
杨志云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黄兆信站在旁边没走,等他开口。杨志云把听筒搁回机座上,抬眼看了黄兆信一眼:“他答应了。”
黄兆信愣了一下才接话,两个人谁都没再说什么,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杨志云在原位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放平了,才站起来去看放映机的位置。
放映机调试的时候,李祖站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影。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跟熟人打招呼,有人站在走廊拐角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用火柴一根一根地试着点亮那些还没被排进座次表的角落。
他收回目光,没有回头。海风从街口的方向灌进来,把他手里那根还没点的烟吹得微微晃动,他拢了一下火柴,划着了,点上了。
风从街口的方向灌进放映厅半敞的后门,把入口的布帘掀起一角又放下,像是一台放映机在等下一卷胶片装好,把夜风调匀了才正式开机。
幕布上先是一片白,然后暗下去,然后有光从背后的窗口透进来,把整排座椅的影子拉长又压短,那一明一暗像是从同一卷胶片上剪下来的同一格,反复在幕布边角折了又折,直到它终于被卡进齿孔里,在下一帧的台阶上找到了自己改过的那道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