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有钱、下手能打,慢慢自然有人主动投奔。吴西豪与黄吉身边渐渐聚拢起一批下线,一同打理字花收单,遇上冲突便并肩动手。来的都是潮汕同乡,有人刚来香港没几天,有人已经在码头扛了半年包,有人是从傻强那条线摸过来的,听说过一个叫吴西豪的人在石硖尾做事。这些人拢在吴西豪身后,不多,七八个,站在一起的时候也看不出什么气势,但走在铁皮巷里,脚步比从前踏实了一些,不会再被人在巷口截住。
一九六三年五月,石硖尾大坑东四三九零地段,也就是窝仔街和棠荫街交界,有家戏院要开业了。
戏院名字叫美丽宫,老板是香港有数的殷商余基温——美丽华大酒店永远董事。殷商不是河南人的意思,是家境殷实的意思,民国、五六十年代香港报纸写本地富豪通用这个词,可以理解为老牌富豪。河南人叫“河南商人”
“豫籍商家”
。
余基温这个名字在香港商界挂了几十年,不是那种频繁出现在报纸头条的人,但他的名字出现在董事名单上的时候,没有人会问“这人是谁”
。他请来当董事兼总经理的杨志云,是美丽华大酒店的创办人,跟李兆基是几十年的好朋友,俩人以前一起开过金银铺。杨志云做事情稳,稳到什么程度呢?他开一家戏院要先找人看过风水、算过客流、估计过周边住户的消费水平、算过周边住户的消费水平,确定不会亏本才动手。
当然,这个李兆基不是慈云山那个···这个是亚洲股神,和李嘉诚、郑裕彤、郭得胜并称香港四大家族的四叔。
此刻的杨志云正坐在办公室里,跟经理黄兆信一起见一个人。办公室里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图纸和预算表,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窗沿边。杨志云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口整齐地卷了一道,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落在那个人身上。旁边坐着的黄兆信面前搁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再续过,杯沿凝着一圈细密的水印,他没喝。
那个人穿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短褂,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被太阳晒过的脖子。他坐在会客的椅子上,椅面有些硬,他坐在上面的时候比在茶餐厅里吃东西时直了一截,像是不常待在空调房间里,但也不显得局促。倒不是啥重要的人,最起码在这帮商界大佬的眼里不是重要的。
这家伙叫陈泰,外号傻佬泰,合和图的,在湾仔一带混出名堂,做了黄牛票和霸王戏两档生意之后,又跑去搞面粉,结果被串爆追着打了一路,最后被李祖不轻不重地揭了过去。
他被李祖教训过一顿之后,老实了很多,但嘴巴还是闲不住。美丽宫戏院开业在即,缺保安、缺人手、缺街面上的照应,合和图的人过来应聘,傻佬泰就来了。
本来美丽宫是不打算搞黄牛票那一套的。美丽宫戏院是香港间建于屋邨内的戏院,但“建于屋邨内”
不等于“低端”
——恰恰相反,它耗资百万,装置瑰丽,设备新型,声、光、座、幕尽善尽美,空气调节尤佳,它的目标观众是“非富则贵”
的中产和体面人,它放的是轮粤语片和二三轮西片。
杨志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黄牛票沾边,他宁愿座位空着也不要那种三教九流在门口搅和,因为一旦黄牛蹲在门口揽客,体面人就不来了。傻佬泰这位合和图大佬,在他们看来只是来应聘戏院保安的,穿得旧了些,说话大声了些,但体格壮实,往门口一站能把人镇住。
杨志云问了他几句做过什么,他答得倒也利落,黄牛票、霸王戏、面粉,都做过,美丽宫不做黄牛票,但你拦不住有人看霸王戏吧?总要有人看场的···
结果傻佬泰看了一眼他们桌上摊开的图纸和门口贴着的水牌,又看了一眼杨志云眉头因为开业宾客不够而锁起的眉头,开口说了一句:“我倒是认识三太子……不知道他爱不爱看电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话音刚落,杨志云手里那支笔停了,黄兆信刚端到唇边的茶杯也放了下来。
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他们当然不是没听过三太子的名号,在香港做生意到这个程度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搭那条线——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递话。
商场上递话讲究来路,你派一个不相干的人去递,对方可能根本不接。但傻佬泰这个人虽然不着调,却是合和图的,合和图的人说“认识三太子”
,这事可信。关键是,如果李祖能来的话,霍英东、包玉刚他们也许也会来。霍英东来,包玉刚来,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间戏院的开幕剪彩就不再是一家戏院的开业,而是一次不需要请柬的聚会——来的都不需要问你是哪家的,因为谁该坐哪个位置,桌牌上已经提前写好了。
杨志云把笔搁下来,往后靠了靠,把目光从傻佬泰脸上移开,落在黄兆信脸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不需要语言,就一句话——这件事可以做。黄兆信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陈先生,这件事如果你能牵上线,美丽宫的大门永远对你开着。”
世人总把香港顶级殷商混为一谈,实则他们是泾渭分明的。李、郭、李、郑他们手里的楼房、土地只是承载杠杆、炒作增值的载体。盖楼开不是为经营实业产出商品,核心是囤地、抵押、融资、倒卖物业赚资产差价,现金流高度依赖银行信贷、股市资本运作,是把土地当成金融工具,实业只是配套外壳。他们不靠租金吃饭,靠的是地价翻倍。一栋楼还没盖完,地已经涨了三成,那三成的差价就是利润。
包玉刚的核心资产是远洋轮船,主业是跨国货运贸易,实实在在提供运输服务,靠航线运费、船舶运营产生稳定经营收益。船舶虽也能抵押融资,但金融只是扩张船队的工具,根基是跨国航运实体贸易,不靠炒作资产升值牟利。
霍英东早年海上物资运输、码头仓储,创卖楼花只是工具,后续重心落在澳门博彩经营、酒店运营、南沙基建、体育实业。他的生意都具备真实经营业态,提供实体服务、产业建设,大量长线实业投入,不会像地产四大家族一样扎堆囤积港岛地皮炒作套利。
这俩人是重资产,就像华尔街跟黑水的区别——华尔街靠的是数字游戏,黑水靠的是你每天吃的面包、坐的船、开的车、走的路,面包不会骗人,港口不会造假,路建好了就不会自己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