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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黄油饼干(第2页)

,字大得隔了半条街都能看见。

吴西豪站在米铺门口,隔着门板看了一眼里面那只敞着口的米缸,缸里的米粒泛着暗淡的白。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一块钱,在心里算了一下——五毛只能买一斤白米,不够四个人撑一天。如果是碎米的话,价格能便宜近很多,五毛钱能买两斤到四斤。碎米是碾米厂的副产品,俗称边角料,米粒断成碎末,煮出来的粥没有嚼头,但至少能填肚子。

当然,还有更便宜的选择,木薯或者番薯。木薯五分到一毛就能买一斤,但那玩意儿有毒,整不明白的话容易把自己送走。

番薯一毛到两毛一斤,看着是便宜了吧?但是这玩意儿怎么说呢?它是鲜的。鲜的意味着它沉,同样一块钱买的重量不一定比碎米多,而且放不了几天就会长芽霉,像是一笔看起来划算但利息高到你还不起的账。

米铺旁边隔着两个门面,有一个卖番薯的摊子,竹筐里堆着刚从内地运来的鲜薯,皮上还沾着湿泥,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不久。筐边搁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番薯——一毛钱一斤”

的字样,字迹已经被昨夜的露水洇湿了一角,笔画边缘晕开了一层浅褐色的毛边,像是被一支浸了水的旧毛笔重新描过,又搁久了,干得不太均匀。他看了一眼竹筐里那些沾着潮气的鲜薯,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像是在用那几步把这道账先搁在路边,等拐过弯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吴西豪一边合计一边走进了一条小巷,想抄个近道。巷子窄,两边的墙挨得很近,檐角几乎碰在一起,把天空夹成一条白的细线。他的布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干硬的摩擦声,像是走在一条铺满旧砂纸的过道里,鞋底在石子棱面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印痕,又被他自己走过去的脚步带起的浮土重新覆住。然后他就在巷子里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明显是个古惑仔,但他不是要打劫,他要卖东西:“嘿!黄油饼干要不要?”

吴西豪愣了一下,才看清这人手里拿着一包饼干,外包装是牛皮纸色的,印着洋码子。他扫了一眼那人的身材和那张凶相的脸,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看着像打手多过小贩。他摇了摇头:“这种洋货我买不起的,谢谢了兄弟。”

说完侧身要绕过他往前走。

傻强一听他要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算重,但手掌又厚又实,像是一个习惯性地给自己留余地的人:“喂!你问都不问就说买不起?很便宜的!”

吴西豪被他拉住,有些无奈地转过头:“有多便宜啊?我身上就只有一块钱,准备买几天的米啊。你卖不卖啊?”

他抬起眼皮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这一块钱,你看值不值得你卖”

的笃定。

傻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包黄油饼干,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吴西豪,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纠结。他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一块钱能买半斤碎米,换成饼干的话能啃好几天——但卖得太便宜了自己又有点亏。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纹路朝同一个方向弯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道将弯未弯的坡度上,像一扇没完全合上的铁皮门。吴西豪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摆了摆手说“免了”

,转身就要走。

傻强一听,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熟人之间才会有的热乎劲儿:“哇!胶己人呐!那就没问题啦!”

吴西豪被他一句“胶己人”

说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傻强已经把手里那一背包饼干全塞进了他怀里:“一块钱,都给你。”

吴西豪一脸懵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个双肩包,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胶己人”

。傻强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已经把那一块钱从他手里抽走了,塞进自己裤兜深处,然后拍了拍口袋,嘴角咧开,脸上的凶相在那个笑容里软了不少。

吴西豪觉得这事太奇怪了——便宜到这个程度,不是货物有问题就是人有问题。他没有急着走,顺势靠着墙根蹲下来,一边拆开其中一包饼干的封口,一边随口问了几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傻强外号叫傻强,人如其名,不设防的直。他把手在膝盖上放平,用手掌压住膝盖,像是要防止自己被自己的话带偏太远。他说这些东西是三太子从美国拉回来的军粮套餐里拆出来的,本来是为了“三个五”

政策卖糖和巧克力给内地背包客的。

但撤岗的事一出,“三个五”

的生意做不了了,不过dk套餐依旧是门暴利的生意。终端供货的李祖成本就只有运费而已,依旧两块放货给社团。拿到货的社团各有各的门路——义安把糖截留下来送进了自家夜场,和联胜把净水片和巧克力送到了渔船上,其他的都打包两块钱给了下面的小弟,他们爱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这对底层古惑仔来说无疑是一桩泼天的富贵。小弟拆包后的出货价,考虑到是军剩库存、没有正规品牌包装、走的是灰色渠道,小弟批给杂货铺或茶餐厅时,单罐大约在几毫到一块多之间。k餐早中晚三个盒子里装的火腿蛋、午餐肉、熏香肠、牛猪肉条等罐头,加起来的总价值能到三五港元。咖啡、果珍那些茶餐厅也是抢着要,奶酪和巧克力西点店也收,掺在一起融化再加工当原料。有人算过,小弟交两块钱拿的这一份货,实际变现价值至少在五到八港元。

但这一堆东西里,最尴尬的就是黄油饼干。这玩意儿要是在此时的内地的话,肯定是好东西——它是粮食。甜的,油的,有热量的,不用生火不用煮,撕开就能吃。在饥饿状态下,这就是救命的东西。他们不会嫌它干、嫌它不好吃,会掰成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让甜味在舌头上多留一会儿。一块饼干能撑半天,一包饼干能扛好几天。

但对于吃惯了茶餐厅、大牌档、街边摊的香港人来说,黄油饼干这种又干又甜又没有肉味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食物,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啃一口”

的东西。当主食吧,吃不惯;当零食吧,不好吃。

一开始倒是有城寨和石硖尾的难民买了之后,把它捣碎了加进红薯粥或者碎米粥里吃,但吃了几顿也就够了。大批黄油饼干砸在手里,古惑仔们现在看到这玩意儿就想掉泪——天天吃,吃得直便秘。

吴西豪拆开其中一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确实干,但有一股不太腻的甜味从粉质的纹理里慢慢渗出来。他嚼了两下,把饼干咽下去,又把那包重新封好,塞进怀里。傻强见他吃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等一个反馈。吴西豪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谢谢兄弟。”

傻强摆了摆手,朝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步伐被夕光和檐影交替覆盖,时快时慢,直到他的影子被转角吞进去为止。

吴西豪站在巷子里,把那个麻袋改的双肩包背在背上,往公屋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出来的时候稳一些——不是因为他有了吃的,是因为他在那短短一刻钟里,刚把一条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岔路接上了另一条岔路的边缘,接口还没完全压平,但至少对上了方向,不用再绕远路。

他拐过街角的时候,路过刚才那家米铺,老板已经准备关门了,正在把门口的米袋一袋一袋往里搬。他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石硖尾的暮色正在从铁皮棚顶往屋檐下滑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线像是被谁沿着墙根一个一个放稳了,从街口依次铺到巷尾,又沿着晾衣绳的走向折向另一边,在夜风里被吹得明暗交错,短暂地晃了几下,又重新落定。

他穿过那条被照亮的巷子,朝那扇暗绿色的铁皮门走去,手指触到门框内侧那道被反复开合磨亮的棱边时,又屈回来,在裤缝处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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