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接起电话,第一句就把李祖问住了:“你咋知道这里的电话的?”
他确实好奇——这村子没几户人家,电话线是村里自己拉的,号码只有林业站和村部知道,楚中天不像是会提前告诉他儿子这些细节的人。
李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亲爹这句话噎住了的委屈:“我妈跟我说的。爸……你就这么不想让我给你打电话吗?”
他的尾音往下掉了一点点,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用这句话来挡掉前面那句问话的来势。
芬恩拿肩膀夹着听筒,腾出手来在裤兜里摸了摸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盒火柴没动,又收回了目光:“说什么屁话,我当然想你了,你可是我的亲儿子。”
他说话的时候语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想把这句话说利索了然后赶紧挂电话。他的目光一直在往窗外瞟——那棵松树下的狍子还在原处挂着,但韩三炮已经在剥树皮了。
李祖问起了苏联撤走专家的事:“爸……我听楚河说,苏联人要账了?这债……”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电话机底座边上敲了敲,收回目光:“国内现在强调自力更生,这事你伸不上手。这债是国家之间的账,海外商人不能伸手去填平,那牵扯的不只是钱。你那边要是动了,那边账面上对不上,整条线反而容易露底。”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放慢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压实在电话线那头才递过去。
李祖连忙接过话头:“我不是这么想的。我想着,要是把咱家欧洲和美洲的罐头厂酒水厂产能拉满,然后运回国贴牌出口……”
他的语快起来,像是已经把这套方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很多遍,只想挑最简洁的方式把框架递过去。
芬恩没有等他说完。他打断了李祖,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条路我早就替你走了一遍”
的笃定:“罐头行不通。对苏出口罐头统一使用国营总公司管控的长城牌,每一间供货罐头厂都有苏联食品专家巡回驻厂,全程盯屠宰、蒸煮、装罐、杀菌流水线。海外成品罐头没有国内蒸煮、灭菌、原料入库台账,一抽样化验、一对生产记录立刻露馅。你就算把罐头运到港口,连码头都出不了。”
李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又问:“那酒呢?”
芬恩把烟重新叼回嘴角,吸了一口:“全国所有酒厂、酒类产成品全部归专卖局统一管控,所有对外出口白酒、烈酒由国营粮油食品进出口总公司统一统筹。每一批出口酒都要登记原料来源、酵酿造车间、蒸馏班组、灌装流水线、出厂台账、粮食消耗台账,完整留存备查。欧美现成瓶装烈酒运进来,没有国内酵、蒸馏生产记录,台账对不上,粮食局、专卖局联合核查一眼露馅。对苏出口实行年度定额产能计划,各省酒厂每年上报产能、消耗玉米杂粮总量,出口总量严格匹配粮食消耗。如果凭空多出几十倍出口烈酒,账面会出现致命漏洞——本地粮仓玉米消耗量根本支撑不了这么大产量,审计直接定性造假,整套‘酒中仙’隐蔽储粮网络会全盘清查。”
他把烟灰磕在桌沿上,烟灰在桌面上落了一小撮碎末,像是排了一列细密的省略号。他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说,而是等电话那头那套方案彻底落地停稳了,才开口:“你找郭建业问问基酒是怎么归类的。”
李祖顿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面:“基酒?”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词我听过但没从那个角度放过”
的迟疑,像是手里捏着一张看过几次的卡片,忽然被提醒应该翻到背面去看一眼。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按灭了:“散装基酒按说应该归类为工业原料、酿酒原料,不属于成品消费品。你把这个口子走通,剩下的自己盘。”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更多的解释,像是一个人在一张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画完之后就把笔搁下了。
李祖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回来,这次利落了一些,像是已经从那句话里找到了下一步该走的方向:“好,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之后,李祖把听筒搁回机座上,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在机座边缘停了两秒,像是在把那句“基酒归类”
重新放回脑子里,又顺着它的轮廓往前多摸了一层。
他打了五六个电话才联系上郭建业,那头先是一阵电流噪音,接着是郭建业的声音,带着一张翻到一半的文件纸面被重新合上的响动。
郭建业听完李祖的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具体的品类编号和报关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给了肯定的答复:散装基酒归类为工业原料和酿酒原料,不属于成品消费品。
这意味着李祖可以把海外进口的廉价高浓度基酒,在国内酒厂搭配白糖、少量杂粮酒勾兑调配,在国内厂区分装、贴本土酒厂商标,出具中国商检原产地证书。
这样做对外口径完全合规,成品烈酒最终加工、灌装、成型全部在中国境内完成,符合中苏贸易国产出口认定标准,商检和原产地证在纸面上没有任何瑕疵。
而且产能逻辑也是自洽的——进口大量廉价基酒作为补充原料,不用无限消耗内地稀缺的玉米口粮,既能拉满出口产量,又能封存全部粮食原料转为口粮,守住“酒中仙”
双用途底线。
李祖挂了电话,把听筒搁回机座上的时候,手指松开的度比刚才慢了半拍,像在确认那根线不会再被自己提起来。
他站在桌前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结志街的暮色正在从街角往巷口退,对面的烧腊店已经亮了灯,阿昌正在把最后一排烧鹅从炉子里取出来。
他端起桌上那杯放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的时候停了一下,杯底搁回桌面的时候,他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