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在转角二楼,窗户朝街,夕阳从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色。雷杏儿非常熟练地招呼点单,像是来过很多次。她跟柜台后面的老板点了点头,老板也点了下头,没多问,转身去准备了。
文静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端着咖啡杯,悠悠叹了口气。咖啡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被窗缝漏进来的一线风吹歪了,又直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不存在的凹痕。
沈知予坐在她旁边,侧过头来,拉住文静姝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腕:“静姝,你不开心啊?”
文静姝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动了一下嘴角:“开心……逛街吗……当然开心。”
她说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打了打气,“我不能再生育了,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边话音刚落,包丽娴立马对温惠慈怒目而视。她转头的动作很快,短在肩头扫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说漏了的质问,那只搁在桌沿的手已经悄然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从一堆线头里挑出了该追究的那一条。
温惠慈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我没讲啊……不是我……”
她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腹来回地搓着一条看不见的褶痕,越搓越急,像要从磨白了的布料里找出一个撇清自己的线头来,但怎么也捻不住那条线。
文静姝笑着给她解围:“不是阿慈。我去静安医院查了病历,那里新来的护士不认识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我就问了问,她就把原件翻出来了。倒也没瞒我。”
闻言,众女沉默了。每个人面前的那杯咖啡都还冒着热气,杯沿有的搁着银匙,有的什么都没放,有的已经端起来又放下。包丽娴的手指从温惠慈那边收回来了,搁回自己面前的杯碟旁边,指尖没再扣住什么。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暖橘色往灰蓝过渡,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层也随着天色的加深而慢慢褪去。虽然大家都清楚这事情瞒不住,但不管是李祖那边还是雷杏儿她们,都默契地选择瞒着文静姝,能瞒一天是一天。
可是文静姝太聪明了。一个从九龙城寨走出来的香港大学博士,知名记者,一个从鱼丸妹成长为港岛顶级阔太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好相与的?她从来都是那个在人群里最先看清风向的人,只是在大多数时候选择了不说而已。
文静姝笑了笑,把咖啡杯搁回碟子里,手指没有立刻松开杯耳。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正在亮起来的路灯上,像是在找一个不会移动的支点:“我公公有三个儿子,大哥伊登现在在美国管着家族生意,二哥贾斯伯在欧洲,三姐在日本搞医药。阿祖是唯一一个黑头黑眼睛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包丽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蔡先生跟许先生,还有我父亲,都曾经对我说过,阿祖对公公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因为他看上去是个纯正的中国人。”
沈知予轻轻摩挲着文静姝的手背,指腹一蹭一蹭地覆着她腕骨上的那层薄皮,听见这句话时手慢了一拍,但没有松开。霍静兰低着头,像是这些话长了根须一般从桌缝里钻进来,绕上了她的踝骨,她没敢抬眼。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
文静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没有颤,“我要给阿祖多生孩子,让李家落叶归根。虽然公公没有说过什么,阿祖也没说过什么,但我一直庆幸阿定和阿振都是黑头黑眼睛。”
沈知予性格比较爽利,她坐直了身子,松开文静姝的手又反手握住,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绕圈子了”
的直接:“静姝,你想说什么直接说,能帮上的我一定帮。”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直的,像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尺子,量到哪里就是哪里,不偏不倚。
文静姝摇摇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上。她沉默了片刻,那一小段沉默在桌面上盘桓了一下,谁也没去打破它。然后她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用指尖从桌面上一个个捡起来的:“大嫂是杜邦家的,二嫂是西门子家的,三姐夫姓摩根。但他们……包括我公公,都只娶了一个妻子。”
她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句话从喉咙底处提上来,再平稳地放在桌面上,“我想让你们帮我给阿祖重新物色一位妻子。我……我可以……”
她说到这里,已经满脸都是泪水。泪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滑过嘴角的时候她没有抿,就那么任它滴落在手背上。她说不下去,也骗不了自己。那句“我可以离开”
堵在喉咙口,翻了几翻,就是落不下来。
雷杏儿一直在旁边听着。她没有打断,没有插嘴。等文静姝的话彻底断了,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珠子一转,看了看有些无措的包丽娴,又看了看低着头捏自己指尖的霍静兰,然后用一种玩笑的口吻把话接过来,像是随手把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东西捞住了:“静姝,你说什么傻话。香港现在是大清律。”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睛是认真的。
霍静兰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像是在替自己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替李祖解释什么:“阿祖……阿祖应该接受不了吧……他好爱静姝的……”
她说着说着,脸上竟然泛起了红晕,从颧骨往耳根漫,她自己似乎没察觉,手指还在绕着裙摆边沿的线头。
雷杏儿在心里叹了口气。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呢?她挨个扫过满桌人的脸——霍静兰的耳朵尖还在红,包丽娴低头搅咖啡的手已经停了,沈知予还在等回答,温惠慈眼皮压得很低,像是在杯沿上找一行并不存在的字。雷杏儿不去碰霍静兰,她脸皮薄,碰了反而把自己绕进去。她直接看向包丽娴,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替雷杏儿自己剥一颗不在场的人留下的线头:“呐,静姝啊,你想想,那天晚宴的时候,有人看阿祖的眼神都拉丝儿了。”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把后半句话放下来,“我估计你当时点头,她当时就能跪下奉茶喊大姐的。”
沈知予和温惠慈同时闻到了八卦的味道,双眼放光,满脸狐疑地扫视几人。沈知予的手还搭在文静姝的手腕上,但她的目光已经从文静姝脸上移开,在包丽娴和霍静兰之间来回扫了两次。温惠慈虽然没有抬头,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杯沿贴着下唇没有喝。
其实场面很好猜的。当时晚宴这里六个人在场的人只有三个——文静姝、雷杏儿、包丽娴。文静姝是李祖的夫人,雷杏儿是项燕的夫人,包丽娴是包玉刚的……堂妹?这个堂妹的身份,就很耐人寻味了。谁家女伴会带堂妹?霍静兰就更不对了,她根本不在场,桌上那杯已经端起来过又放下的咖啡杯沿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她后来悄悄拿指腹抹了一下那道印子,又缩回去了。
雷杏儿把咖啡杯搁下,杯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目光从包丽娴脸上慢慢移到霍静兰脸上,又移回来。她看见文静姝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但她正在看霍静兰。霍静兰低着头,耳朵尖还是红的,指尖绕着裙摆的线头,绕了两圈又松开了。包丽娴还在搅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勺子在杯壁上碰了一下又一下,没有停的意思。
文静姝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杯沿上,像是正在用指尖丈量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她已经不再哭了,颧骨上的泪痕也渐渐干了。雷杏儿那句话她没有接,也没有推开,只是把目光放平了,像是正在从一块布料上剪下第一刀,落刀前先确认那条线画得够不够直。
咖啡馆窗外的路灯彻底亮透了,暖橘色的光从街面一直漫到二楼的窗台上,把桌面上几只杯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是谁的。远处的海面上有货轮汽笛响了一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被玻璃窗滤掉了一层,只剩下一个闷闷的余音,像是很久以前的某段话被人又念了一遍。温惠慈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终于抬眼偷瞟了一下霍静兰,又转开了目光,落在窗外的路灯上,像是想找一个不用低头也不会被卷进来的角度。沈知予把搭在文静姝腕间的手收了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指尖搭在裙褶上,沿着那道缝线的走向来回划了两遍,像是在心里估摸一道还没想透的账。包丽娴的勺子终于停了,搁在杯沿上,勺柄朝外,像是终于把一条绕到一半的线头放下,等着看她怎么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