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说完,伙计端着锅子上来了。铜锅在灯光下反着暗沉沉的光,锅里的清水还在微微翻滚,水面浮着几片姜和葱段。芬恩招呼道:哎!同志!糖蒜给多来点儿!多少年没吃着这一口儿了,自己腌的总差点儿意思!
伙计笑着答应,转身去后厨端了两个青花瓷碟子回来,碟子里码着剥好的糖蒜,蒜瓣腌得透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泽。芬恩夹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腮帮子动了一下,又夹了一瓣放在碟子边沿,没有立刻吃,像是想把那口味道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涮肉上来了。两盘羊肉切得薄,码在碟子里,泛着粉白色。板爷们早就等不及了,筷子齐齐伸向锅子,有人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了几秒钟就捞起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烫得直嘶气,但嚼了两下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孙平夹了一片肉在锅里涮得久了一些,捞起来的时候肉已经卷紧了,蘸了韭菜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孙七没说话,他吃相不急不慢,夹一片,涮三下,蘸麻酱,送进嘴里,然后喝一口白水,再夹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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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又端上来两盘百叶和白菜,桌面很快被碟子占满了。有人开始剥蒜,有人在锅里捞漏掉的肉片,有人端着醋碟往麻酱里兑了点醋,搅了搅,又夹起一片肉涮进去。锅里的水一直在滚,热气从锅沿冒出来,把十几张脸都熏得暖红。
芬恩吃得不快,但一直没停筷子。他夹了一片肉涮了三下,蘸了麻酱,嚼着嚼着,余光扫到了隔壁桌。他侧过头,看了两眼,又收回来了,继续吃。
隔壁桌坐了两个人。一个穿长袍马褂,五十出头,脸膛微红,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风霜把皮肤磨得厚了一层。另一个穿西装革履,发型梳得齐整,看不出年纪,腰板挺得比长袍那位直一些,但坐姿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僵——不是紧张,像是不太习惯这种椅子。他们的桌上摆着几个烧饼和两碗面条,长袍那位夹着涮肉夹烧饼吃,西装那位面前搁着一碗手擀面,裹着厚重的麻将,上面堆着肉片和涮菜,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吸溜声隔着两张桌都能听见。
那吸溜声不大不小,但在东来顺这种地方,不算常见。板爷们开始小声蛐蛐了。孙安先抿了一下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面,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翘起来了。旁边一个板爷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驴粪蛋子表面光。另一个接上:乡下人进城,还是一样没规矩。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北京人对体面行当特有的挑剔,几句言语里的京爷做派拿捏得不重,但足以让满桌人都听见。
芬恩没跟着笑。他夹起一块涮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没有离开那桌,绿眼睛像两枚被水洗过的旧瓷片,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沉沉地亮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之后放下杯子,没有再续。直到那人告辞时,站起来的一瞬间身体先绷直了一下,肩膀往后收了一寸,像是要立正——然后硬生生止住了,把已经收到半截的手臂松回来,改成了作揖,抬手拱了一下,幅度不大,有些潦草,然后转身走了。
芬恩的烟在指间停了片刻,没吸。
孙七还在埋头对付锅里的肉片,被芬恩悄无声息地拍了一下胳膊肘。他没抬头,嘴里含着一口肉含糊不清地问:芬恩没解释,放下筷子站起身,军大衣下摆扫过桌沿,脚步已经朝门口的方向迈了出去。孙七愣了一下,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放下筷子也跟了上去。孙平孙安见状,对视了一眼,也撂下筷子跟了出来。
东四四条胡同深处,一个小四合院门口,芬恩站在一株半枯的槐树下,树皮皴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轻轻舔了一下嘴唇。门上漆皮已经翘起了大半,锁是旧式的铜锁,锁舌附近有明显的划痕,不是钥匙插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别过。
孙七跟上来,在他身后站定,抽了一口烟,烟的雾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他皱着眉头看着那扇门,语气里满是疑惑:富明……咱为啥要跟着那个假洋鬼子?
芬恩没有回头,目光还在那扇门上:老七,你找那帮老太太打听打听。他转过头来,朝孙七挑了一下下巴,就是胡同口那帮扯闲篇的。
孙七有些犹豫,手指在烟卷上摩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啊?为啥让我去啊?
芬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绿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笑意:你招老太太稀罕啊。
孙七的脸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孙平和孙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带着一种被当了众的父亲的严肃:可不能瞎说哈……孩子他娘死多少年了都……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烟叼回嘴里,拢了拢棉袄领口,朝街口那群老太太走了过去。那帮老太太正聚在一家门口晒太阳,有人在剥花生,有人在择菜,见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老头儿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孙七站住了,脸上挂着一个他不太常用的、介于我来串个门我确实有事想问之间的笑,蹲下去,凑进了圈子。
孙平站在芬恩身边,看着父亲被五六个老太太围住问话,先是愣了愣,又收回目光。他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李大爷,那人……到底啥来路?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槐树的树皮上磕了磕烟灰。灰烬落在干裂的树根缝里,被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那个人在东来顺,是跟人谈生意的。吃面条吸溜那么大声,任何一个做生意的人都不会这么干。就算出身不高、习惯改不了,不点面条总可以了吧?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习惯可能会惹人厌烦。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在他的认知里,不存在吃面条不应该吸溜出声。
孙平眨了一下眼:然后呢?
芬恩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声音又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一个能听懂的人分享他刚对上的一道暗码:我刚好知道有个国家,他们吃面条吸溜声越大,反倒是越有礼貌。
孙平又愣了一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胡同口。孙安在他身后也收住了笑,三个人并肩站着,隔着十几步远看孙七蹲在老太太中间,手里夹着烟,正被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追问,脸上的表情从我能应付我该从谁开始答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问。他没有看这边,一只手举起来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说你们别笑了,快过来。
孙平看了芬恩一眼。芬恩没有再解释。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一明一灭,透过干枯的枝条看过去,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晾在院子里的旧被单翻了一下又落回去。街面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碎在暮色里。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那扇门后面住着什么人。只是想再等一个人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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