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却微笑着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快,但很肯定:“我明白你的想法,无非是想借我的牌头压一下那些叔父。但是,如果我入股的话,对你对我都不好。”
他顿了顿,侧过头朝陈学文那边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把话头递过去:“陈大哥,跟他说说科里根叔叔那边的情况。”
陈学文点了点头,把身子的重心从椅背移到桌沿,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原先的黑水会议,娱乐、传媒这一块是格兰德·科里根先生在负责。换句话讲,夜场、赌场、赛马场这些灰产都是在他名下。但黑水解体之后,李家放弃了这些股份。现在持有的只有电影公司、电视台、报社这些纯白产业的股份。”
他说完看了李祖一眼,像是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收回目光,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李祖等陈学文的话落定了,才对项燕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夜场、物业公司,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明白。但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没必要去赚那个钱了。”
项燕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李祖,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没想到李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打算——其实也不是看穿,只不过他这些玩法,李祖在圣丹尼斯见过黑手党怎么干,在唐人街见过华人社团怎么转,大差不差都是一个套路。项燕紧张的时候,手指会在膝盖上攥一下又松开,然后隔几秒又攥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那里。
李祖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松了几分,语气也比刚才软了一些:“我会帮你的。需要多少钱,去跟陈大哥说,利息按银行走,具体的你们可以商量。这笔借贷是你私人的,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项燕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一样,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想明白了——李祖这个办法比自己那个更高明。在港英政府层面上看,这只是一笔普通的民间借贷,最多算商业借款。但在社团层面,自己依然可以顶着“三太子”
的头衔稳定内部,毕竟到底是入股还是借款,是利息还是分红,全凭自己一张嘴去说。而且,走私人借贷的路子,自己的安全也得了最大保障——欠三太子的钱,谁敢弄死自己?让三太子的账变成烂账?活拧了吧?
李祖没给他太多沉浸的时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换一个话题:“我再介绍俩朋友给你认识——阿洛!”
雷洛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桌边站定。李祖指了指他:“这位是雷洛,深水埗探目。现在来说还是个小卡拉米,不过他叔叔雷六是海丰雷氏老前辈,跟你父亲是老相识了,你可以去拜访一下。”
雷洛站在桌边,原本想配合着点个头,听到后半句,表情瞬间僵住了。他转过头,用一种带着点窘迫的语压低声音捅了捅李祖的胳膊:“阿祖……是叔公,不是叔叔……”
李祖一脸茫然:“啊?叔公和叔叔不是一回事儿吗?”
雷洛捂着脸,带着一种“你这个博士怎么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的无奈:“我靠……叔公是爷爷的弟弟啊……”
李祖脸颊抽搐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排列了一遍“爷爷-叔叔-叔公”
之间的辈分关系,排完现自己确实理不清:“那……那不应该是二爷爷三爷爷之类的吗……”
邓肥坐在旁边,手里的猪扒包还举着,笑得直抽抽,整个人在椅子上前后晃了两下才稳住:“我靠……阿祖,你这个博士是怎么念的啊?哈哈哈哈——”
李祖被他笑得有点恼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那点被逗起来的弧度已经收不回去了:“妈蛋!我念的是中文,又不是民俗!你特么吃几个猪扒包了?想撑死啊?”
他骂人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真火气,更多是那种被熟人揭了短之后的嘴硬。邓肥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猪扒包晃了一下,没拿稳,掉回碟子里,碟边磕出一声脆响,他才收住了一点。
其实也怪不得李祖不知道啥是叔公,这种叫法两广、闽南、港澳用得最普遍,山东跟东北都不这么叫,而且乱世刚过,叔公···不太常见了···
你说瓦伦丁唐人街?谁会带着爷爷辈儿飘洋过海啊···痴线!
项燕坐在对面,刚刚把第二口猪扒包咬进嘴里,嚼到一半被这一幕逗得差点噎住。他连忙端起奶茶灌了一口,咽下去了,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面包屑,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开着空调的茶餐厅,和他在卫生署坐的那张办公桌之间隔着的东西,不像他之前想的那么厚。
窗外,午后阳光正从窄巷那头斜照进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长线。电线杆上那只麻雀已经飞走了,换了一只灰鸽子蹲在同样的位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巷口,又飞走了。兰芳园的布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带进来的光在桌上移了一寸,刚好落在项燕手边那张擦过嘴角的纸巾边角上。
李祖端起廿四味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他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碟子边缘,像是要把那道金线也拨到项燕那边去,又像是只是顺手让碟子正过来。他的目光从项燕的眼镜片上移到他的袖口,又移回他搁在桌面的手指上,像是重新确认了一遍什么。
“那——这笔账,就这么定了?”
他问。
项燕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往下点了一下,不重,但肯定,像是一颗铆钉落进了该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