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佬恍然大悟,眉头松开,那双惯于在搏斗中捕捉细节的眼睛此刻像是盯住了什么:“英国就是那个养鹅的?”
李祖笑着点点头:“差不多吧。英国人不甘心,所以换了一个不要脸的玩法——他们卖鸦片。到183o年代,鸦片每年从中国抽走大概六百万两白银。到道光朝,已经明显感觉到银荒和钱贱了——原因很简单,英国人把钱抽走了。”
姜佬听得很直,那双惯于在搏斗中捕捉细节的眼睛此刻像是盯住了什么,显得专注、狠、认真:“那后来呢?”
李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但英国这套靠生意掠夺的办法,并非无往不利的。波士顿倾茶事件就是典型的碰壁——美国人不买英国人的账,选择直接跟他开打。这也是美国独立的开端。”
让李祖有些意外的,是第一个想明白的是大马。他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把刚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理一遍,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语调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三太子……您的意思是说——英国人这套靠强买强卖的手段,只要碰到一个不买账、而且敢跟他直接开片、能打过他的人,就会翻车?”
李祖笑着点点头:“对。”
邓肥的眉头微皱着,像是在把刚听到的那些话和最近生的事进行匹配。他放下筷子,筷头朝左搁在碗沿上:“那照这么说——英国人把葛诏煌递解出境,其实是因为跟北边有约定,这是为了面子。所以葛诏煌这些根在台湾的人,能不能回香港耍威风,关键不在英国人——而是在朝鲜。”
龙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着,目光在桌面上那盘烧鹅和碗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把邓肥的话放在自己的坐标系里校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一点不确定,但问得很认真:“那……能赢吗?”
李祖笑了,那道弧度从他嘴角慢慢扩开,带着一种姜佬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笃定——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自信,而是一种已经把账算过好几遍、得出同一个结论之后自然浮现的表情:“在我看来,一定能赢。”
他掰着手指头数:“从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中法、甲午、八国联军、辛亥革命——清军从冷兵器加抬枪被打到练新军,北伐、军阀混战、长征、十四年抗日、解放战争——昌都战役结束的第二天,这帮人枪都还没凉,直接转场朝鲜。”
龙根有点儿傻了。他听着那些名词,像是在拆一个他不知道从哪儿落下的包袱,而那些名字一根一根地排成列,他每接住一个,就把一个更模糊的念头理顺了一分。这里边有些他听过,有些他没听过,但李祖数到“十四年抗日”
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刚才那些话那么沉。他脑中的齿轮还在转,但方向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在重新描一张已经写满字的纸,把那些散落的笔画一一连回它该去的位置。
李祖接着说下去:“我们整整打了一百多年——而且至少五次是被人踩进陀地。”
他看了一眼龙根,“龙根,如果有这样一个社团——你能打过吗?”
龙根闻言傻了。他坐在那里,像是刚被人问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不需要说出来,而全桌的人都已经替他听清了。
李祖没有追问。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换了一个角度接着说:“反观美国——独立战争、1812英军烧华盛顿,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且规模小;南北战争,死了六十万人,是美国最惨的,但那是1865年结束的——到195o年,已经八十五年没在本土打过大仗了。美西战争、一战、二战——战场全在别人家门口,本土工业城市连炸弹皮都没见过。”
邓肥福至心灵地说了一句:“这——好像福义兴打14k啊。”
这一句话让姜佬和王老吉同时打了一个激灵。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打断邓肥,但目光里都开始有亮光浮上来,像是刚被人按对了锁孔的钥匙。姜佬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敲桌面。王老吉把烟卷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桌沿上,像是在等那根引线进一步延展下去。
姜佬肩膀的线条松了一下,但他的手指还在桌沿上悬着,像是正等着一个能让它们落定的信号。他想的不是历史课本里的那些年份,而是和联胜这两年是怎么一步步被挤压、被试探、被逼着撤出原本地盘的过程——那些他以为只是14k太能打、自己太老了的日子,在听到邓肥这句话的瞬间,忽然和另一条更长的线连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一块卡了很久的石头被水泡松了底座,缝隙里透进去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李祖赞许地看了一眼邓肥,然后悠悠说道:“葛诏煌应该还会回来。但只要你们能挺住,他就一定死得很难看。坚持——就是胜利。”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了。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斜上方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金黄的光带。
光带边缘刚好停在姜佬搁在桌沿的那根手指旁边,像是光线自己犹豫了一下,然后选了那条路。烧腊店的灯光正午时被日光照得白,现在退回墙角,把柜台和桌角的轮廓重新还给了昏黄。
阿昌正在柜台后面把新斩好的一盘叉烧搁上铁架,油光在暖色灯光里慢慢聚拢。李祖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几张正在慢慢理解他的话的脸,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确认他们能自己走到那个结论了。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没有再端起来。他点上一根新的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