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口烟从肺里散开:“蒙古他说扔就扔了。琉球……你富兰克林叔叔都递到他嘴边了,他担心美国人不悦,不敢吃。”
芬恩的语慢下来,像是在翻找一页压了很久的文件,“倒是香港,42年要收回,英国拒绝,他就不敢说啥了,现在又开始惦记。无非就是香港有财政收益,有港口价值,有战后受降安排——利益是实打实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但我想说的是,国土是可以交易的吗?说好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呢?他就是个买办罢了。还是个卖祖产的买办。”
李祖闻言咧了咧嘴,把烟叼在嘴边没有点:“所以……您对他彻底死心了?”
“琉球那事儿我就彻底死心了。”
芬恩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了很久、不需要再重新确认的事实,“他的顾虑无非几点——担心表现得过于扩张,引起美英猜忌;没有强大海军,即使名义上收回,也未必能实际控制;他认为琉球与台湾不同,台湾是中国明确被窃取之地,琉球历史上更接近独立王国或藩属关系。所以他更愿接受国际托管或中美共管,而非直接并入中国版图。”
他顿了顿,像是在用手里的烟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句号:“这些顾虑单独看都不算错,但合在一起,就暴露出他的一种政治性格——他宁可把机会让出去,也不愿为一个大而难的战略目标承担责任。连罗斯福亲自递过来的战略门户都不敢接——那你还谈什么复兴中国?这是掌柜的算账,不是领袖治国。”
芬恩骂爽了,最后那几句说得既快又顺,像是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今天终于有人问起,就一口气倒了出来。李祖听的直无语,不是不想接话,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接起。他握着听筒,烟夹在指间,一直没点。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他的头吹乱了几缕,他没有伸手去拢。
然后芬恩的语气忽然一转,像是刚想起另一件还没说完的事:“哎?说起来——杜鲁门邀请我去开会,我不该拒绝的。嗯,我得去看看这帮傻逼整啥幺蛾子。”
话音没落,电话就挂了。李祖听见听筒那头忙音嘟了两声,才把它搁回机座上。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个黑色的听筒愣了半晌,脸颊止不住地抽动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窗缝透进来的光线里散开。他的手指在听筒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那两下,只是觉得手需要一个动作来安放。
日本投降后,英国人的动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8月3o日,夏悫率领皇家海军舰队驶入维多利亚港。海军舰艇编队以不到十节的航缓缓通过鲤鱼门水道,舰劈开灰蓝色的海水,白浪在船头两侧翻涌着退开,又合拢。甲板上站着穿白色制服的水兵,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站姿整齐,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遍。舰队在港岛北岸依次靠泊,缆绳从船舷抛到码头上,水手们把它们绕在铁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港口两侧的栈桥上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在那里迎接。
舰队停稳之后,夏悫穿着整洁的白色军装走下舷梯,他的随行军官跟在他身后,各自夹着文件和公文包。他在码头上站定,先看了看远处冒烟的启德机场,又看了看近处那排被烧毁了一半的仓库,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手势,然后他转身,朝着结志街的方向走去。
说实话,李祖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在香港居然已经举足轻重到这种地步了。他站在美记洋行二楼的窗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从街口驶入结志街,在洋行门口停稳。轿车擦得很亮,车轮上还溅着码头边踩过来的泥点子,和整洁的车身对比鲜明。车门打开后,两个人先后下车,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美记的招牌,然后往门里走。
李祖回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陈学文。陈学文正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手指在一沓纸上按了一下,又松开,感觉到李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耸了耸肩膀,然后低声把来访的两个人的身份说了一遍。
夏悫是英军少将,香港军政府的最高负责人。他身形不高但壮,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箍得很紧,站姿端正,目光清亮。另一位是麦道高,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在李祖的办公室里迅扫了一圈,然后收回。他战前曾任港府辅政司,1944年受丘吉尔指派专门组建香港计划小组,提前规划战后重占、经济复苏和债务清算的所有预案。麦道高没有夏悫那种军人挺直的身形,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像是一个习惯先把话在心里过一遍再开口的人。
李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桌上的地图已经收起来了,铺在桌上的是几份还没整理完的旧文件。他示意两人落座,然后伸出一只手,握了握夏悫的手。夏悫的手掌干燥,指腹厚实,握手时力道不重不轻,像是标准操作。
“三太子,”
夏悫开口时用了一个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谁”
的客气,“相先生让我一定要来拜访你一下,他说他在美国的时候就认识你。”
李祖无奈地咧了咧嘴,松开手,靠回椅背里。墙上的挂钟指针在下午三点的位置,窗外的光线从街对面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条痕。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语气随意,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丘吉尔先生认识的其实是我父亲。关于香港——说真的,我只是个来港大上学的学生。我现在只希望学校能尽快复课,工厂能尽快复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夏悫脸上移到麦道高脸上。麦道高一直在听,没有急着接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平放,坐姿端正,目光落在李祖桌面那摞文件上,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再开口。等李祖说完,他微微直了一下身子,声音不高,语也比夏悫慢一些:“三太子谦虚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有件事您可能能帮上忙——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