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几个小子很是捧场地“哇哇”
感叹,似乎这台车很是得他们心意。邓肥在后座伸着脖子往前看,串爆把脸贴在后窗上,看着轮胎在雪地上压出的车辙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记什么了不得的数据。龙根倒是淡定,他靠在窗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闻了闻,又夹回耳朵上。
倒也正常。猛禽嘛,哪个小伙子不喜欢。虽然这台是猛禽的爷爷辈儿——但爷爷辈儿的猛禽也还是猛禽。
到了瓦伦丁之后,李祖现瓦伦丁居然在赶大集。
主街从街口一直延伸到教堂那边,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遮雨棚上落了一层雪,雪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摊位后面有人正在炸糖糕,油锅里的油花噼啪作响,香气顺着寒风飘到街对面,跟那边卖烤红薯的焦甜味搅在一起,混成一种让人走不动路的味道。人潮把整条街挤得满满的,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把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人把毛线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帽子顶上还顶着一团雪。
车开不进去。这要是生往里开,得多招人骂。李祖想了想,调头转了个圈,把车开进了瓦伦丁医院。
医院主楼不高,三层砖混结构,墙体是灰红色的,窗户的玻璃在午后的天光里反着白亮的光。门口的雪被扫过了,堆在两边,像两座矮矮的白色坟包。李祖把车停在传达室旁边的空地上,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车。
传达室的老头儿探出半个脑袋,从窗口里往外看。他认出了那辆车,又认出了下车的人,呵呵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是冬天里干裂的树皮:“是阿祖啊?我说呢,咋还直接给车停医院了?”
李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满仓叔啊,我看外面在赶集,不好停车啊!”
王满仓摆摆手,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嗨!别人我肯定得拦着,你当然没事儿了!放心去逛吧!回来的晚就喊我一声,我给你开门!”
他说完,缩回传达室里,拿起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
串爆从后座跳下来,脚踩在雪地里,雪没过鞋面,凉得他嘶了一声。他有些好奇地看着传达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李祖,问了一句:“阿祖,为什么你停车就没事?那老头是你家亲戚啊?”
李祖微微一愣,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说了一句:“呃……那倒不是……算是我爸的老朋友吧。”
雷洛从车里下来,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医院。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楼体上扫了一圈——窗户、门廊、门廊旁边那块钉在墙上的铜牌,上面写着“瓦伦丁医院”
几个字。他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他觉得应该不只是认识老头儿这么简单。
邓肥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医院上。他从后座挤出来,整个人裹在棉袄里像一个圆滚滚的雪人,踩进雪地的时候差点滑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现了什么比医院更值得注意的东西:“哇!阿祖你开车开得好棒!回去教教我啊?”
李祖轻笑道:“没问题!想学我就教你喽。”
他拍了拍车门的边沿,“我十三岁就会开车了——我爸在东北的时候教我的。不过我妈说,他就是懒得自己开车,所以教会我给他当司机的。”
文静姝从副驾驶下来,站定,拉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她听了李祖的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弯了一下。
临近春节,瓦伦丁热闹非凡。有卖小吃的,有卖手工艺品的,有卖春联的,有卖糖葫芦的——华人、黑人、白人,有一种让人一条街上能买到全世界的感觉。一个裹着灰色头巾的印第安老太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篮子手工编织的篮子,篮子编得密实,边角用彩色的布条缠了几道。旁边隔一个摊子是广东人卖年糕的,蒸笼叠了三层,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再旁边是一个白人老头摆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些旧书和杂志,有人正蹲在桌角翻一本画册,手指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纸弄破了。这座不算很大的城市,所有人似乎都在这一天走上了街头,主街被摩肩接踵的人群塞得满满当当。
文静姝和雷洛他们现,似乎所有的人都认识李祖。有人从人群中探出身子,隔着好几个人朝他招手,喊一声“阿祖”
,他回头点一下头,那个人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缩回人群里了。有人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递过来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说“拿回去给你朋友尝尝”
,他来不及推辞,那人已经转身继续招呼别的客人了。还有不少华人,南腔北调地招呼李祖中午上家吃饭,有说“阿祖来我家食饭啦”
的粤语,有说“上家来坐坐”
的山东话,还有夹杂着英文的“eon,have1unchithus”
。李祖一路推辞一路走,推辞得他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
几人逛了一上午,买了不少东西。李祖手里已经提了四五个袋子了,文静姝手里也有两个,雷洛扛着一捆对联挂在肩膀上,龙根左手一袋干货右手一袋糖果,邓肥嘴里叼着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用一种“你们不觉得冷吗”
的眼神看旁边只穿了一件毛衣的串爆——串爆确实不冷,他正蹲在一个卖铜器的摊位前面研究一把手工打制的铜壶,看得眼睛直,完全没注意到邓肥在看他。还有不少人送了不少东西,有人塞了一把自家晒的萝卜干,有人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副春联,有人硬是把半斤切好的腊肉包好了拍在他手里。李祖一股脑儿把东西都塞到汽车后斗里,用篷布盖好,拉紧绳子,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然后带着几个人去老徐包子铺吃了一顿包子。
老徐包子铺现在也算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店面不大,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涂料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缝。招牌是一块木头匾,黑底金字,写着“老徐包子铺”
五个字,字迹遒劲,边角的漆有些褪了,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铺子里摆着六七张方桌,铺着格子桌布,桌布边角压着几本旧杂志,大概是等人时翻着看的。从东北的酸菜包子到山东的大包子,上海的生煎,广东的叉烧包,一屉一屉地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虽然都说不上多正宗,但琳琅满目到让人眼花,邓肥光是点单就点了两轮。
吃完饭时间还早,李祖带几人去戏院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