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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老马识途(第2页)

祁承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猛推了周秉彪一把——力道很大,手掌落在周秉彪的胸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推,踉跄着撞向身后那两个人影。

祁承奎推周秉彪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丝窃喜,松崎直人惦记自己妹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周秉彪一死,自己搞不好能混个日本妹夫···

周秉彪嘴里出一声含糊的“哎——”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到后腰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从侧面捅了进去。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一把螺丝刀的尖儿从他腰部抽出去,血跟着螺丝刀的尖端涌出来,在路灯下黑沉沉的。他还没来得及叫,后心又是一阵剧痛。血开始从气管涌入口腔,带着铁锈的味道,他张了张嘴,想喊,声音被气管里的血堵住了,只在喉咙里出一声短促的“嗬嗬”

。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撞向祁承奎,但被他挡开了,周秉彪开始软塌塌地往下滑,像一袋被戳破了的沙包。

祁承奎没敢再多看。他看清了那两个人影,捅周秉彪的那个一身短打扮,像是一个普通的黄包车夫或者苦力——但是他认出了那是马寻衢,他领赏的时候看过几人的档案!知道这个人是汗青堂的草鞋,陈默身边最不起眼的那个,但据说跑起来比年轻人还快。他没有去管马寻衢,因为另一个已经朝他冲过来了。

温慎之手里也握着一把螺丝刀。他的手指枯瘦,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了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他的度不快——七十五岁的人,跑起来不可能非常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算好了的路。他算了一辈子的账,在汗青堂当了半辈子白纸扇,拿笔的时候比拿刀的时候多得多。今天,他算了人生最后一笔账,算的是自己的命。

祁承奎慌慌张张地去掏腰间的枪。他的手在抖,手指在枪套上滑了一下,又抓住了,拔出来,他的枪在领完赏后,保险一直没关。

温慎之已经到了。他扑上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七十五岁老人能有的全部力气。他用身体堵住了祁承奎的枪口,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抱住祁承奎的肩膀,像一把生锈的铁钳,合上了就再也掰不开。他的嘴里没有喊什么口号,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老马!”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肺的最深处顶出来的。

马寻衢听见温慎之的喊声,猛地转身。他的眼睛瞪圆了,牙关紧咬着,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没有犹豫,转身冲了过来,步子比刚才更快,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跑。冲到近前的时候,他看见温慎之身体已经软倒下去了,但两只手还死死抱着祁承奎的腰,像是被双手被粘住了一样。祁承奎在挣扎,枪在温慎之的身体和祁承奎之间又响了几声,闷闷的,然后出空仓的声音。

马寻衢一把揪住祁承奎的衣服,把他从温慎之的身体上拽起来,螺丝刀从侧面捅进了祁承奎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没有停。他抄起螺丝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祁承奎的挣扎越来越弱,手从枪柄上滑落,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马寻衢还在捅,一直捅到周围街道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才松开手,把螺丝刀留在祁承奎的身体里,转身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秉彪的尸体蜷在门旁边,祁承奎的尸体横在大街上,温慎之的尸体重叠在祁承奎的身上,一只手还攥着祁承奎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路灯在头顶亮着,昏黄的,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扁,贴在青砖墙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郝平川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眼眶有些微微红。

土房里的光线很暗,灶台上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烧出了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膝盖上的布料被他攥出了两团皱痕。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鬼叔他们已经进城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里,郝平川三天两头儿的在村口等,从早等到晚,等到天快黑了才回屋。他告诉自己,不用等,老鬼叔他们经验丰富,不会出事。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炕沿上,点一根烟,抽到一半就掐灭了,又点一根,又掐灭了。

他们牺牲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日本人的通报是说——当场击毙陈默与雷擎岳,当晚去找祁承奎寻仇的温慎之与祁承奎同归于尽。通报上没有提到马寻衢。但郝平川想,老马叔,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呢?四个人进了城,三个已经没了。老马叔再怎么能,也不过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这四位竟然在日本人那里都有挂号。郝平川之前不知道。他只知道老鬼叔是联络员,会弄来药品和弹药,能解决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至于其他的,他们从来没有提过。

郝平川现在心里满是懊悔。他觉得自己不该让四个老人家去趟这个雷。他当时怎么就没有拦一下呢?他怎么就信了老鬼叔那句“六七十岁的游击队,谁信啊”

?他当时怎么就乐出来了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了。

自己怎么跟周安华政委交代啊?四个联络员,最年轻的六十二岁,替自己去玩儿命。

郝平川后悔、懊恼、羞愧。想着想着,眼中又开始滴泪。他没有出声,眼泪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一片是凉的。

哐当一声。门响。

郝平川赶忙用袖子擦了擦眼。他抬起头,眨了眨,等视线清晰了,才看清进来的人。那人站在门口,身后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灯苗晃了一下。他的轮廓在逆光中半明半暗,花白的头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没有伸手去拢。

郝平川错愕地张着嘴,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那人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懒洋洋的调笑,像是刚从村口打完牌回来,顺便路过。

“哟——郝队长……这是哭了?”

声音是马寻衢的。郝平川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蹭,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有些涩:“马叔?你没死?”

马寻衢苦苦地一笑。他的脸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黑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溅上去的、已经凝固了的血痂。他站着的姿势不太正,左腿微微蜷着,像是膝盖使不上力,但他没有扶着墙,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还攥着门框,像是在找一个自己不会摔倒的角度。

“我捅完祁承奎之后,直接翻墙进他家了。”

他咧嘴笑了笑,扯动了脸上的血痂,没感觉到疼,又笑了一下,“没想到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能翻得过去……哈哈哈。”

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土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郝平川的嗓子堵得更厉害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颤:“老鬼叔——”

马寻衢摆摆手。他的动作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不用说了”

。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炕沿边,坐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了,才坐下去。他掏了掏口袋,空空的,烟袋杆子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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