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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老骨头(第3页)

屋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墙皮上挂着的旧蛛网轻轻晃动。老岳低着头,手指在枪柄上慢慢摩挲。老马和老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问什么。

费五已经快七十岁了。他还在拉洋车。

车是他的,旧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车把被手汗磨得亮,座垫上垫着一块旧棉垫,棉垫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摸黑才回来,拉一趟挣几个铜子儿,够买一碗烂肉面、买一把干柴、熬一锅粥,一个人过日子,不饿死就行。街上的黄包车夫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的后生都去码头扛包、去工厂做工了,只有他还拖着这辆破车,在街角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客人。

但偶尔能替城外的游击队送点儿情报,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废物。他把情报折成小方块,塞在车座垫的夹层里,或者藏在车把的空心钢管里,拉一段路,歇一段路,绕几个弯,确认没人跟着,才把东西交出去。他觉得人嘛,总得有点儿念想。自己做不了李富明那种大事儿,做些小事儿,也是可以的。

他坐在茶馆儿里,面前摆着一碗烂肉面。面是粗面条,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趴在碗里,上面盖着一勺肉末,肉末不多,零星地散在面汤上,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他没有动筷子。不是不饿——是该饿的时候已经饿过去了,饿到后来胃里酸,反而不想吃东西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街面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街角驶过,车夫缩着脖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一个老头蹲在对面铺子的台阶上抽烟,烟锅里冒出的青烟在午后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薄薄的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茶馆儿里很冷清。说书的也没有开书。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百业凋敝。后来他们说什么“大东亚共荣”

,强行让买卖家营业,但这种苦哈哈来的茶馆儿还是不可逆地没了生意。毕竟一群苦哈哈凑一堆儿,那不是请等着日本人来抓丁吗?

费五倒是不担心抓丁的事。他都快七十了,无儿无女,就剩一把老骨头。抓丁的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塞进嘴里。面已经凉了,嚼起来没有筋道,软塌塌的,像一团没揉开的面疙瘩。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挑起一根。

然后一个人走进茶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动作不大,但椅子腿磕在地面上,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那人摘下遮阳的斗笠,搁在桌角,露出花白的头和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

费五抬头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等人”

变成了“恍惚”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面汤。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些皱纹底下找出一个他认识的人。

“你——你是陈默?”

陈默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没有叙旧,只是说了一句:“东西呢?”

费五回过神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探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衣襟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油纸是黄色的,边角折得很规整,用细麻绳扎了两道,打了死结。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朝陈默的方向推了过去。

陈默接过来,解开麻绳,展开油纸,目光落在纸面上。

他的瞳孔微缩了一下。纸上的线条太细了,太规整了,比例尺标注得清清楚楚,等高线、建筑物轮廓、岗哨位置、巡逻路线,每一笔都是专业军用图的水平。一个黄包车夫,一个伪军,绝不可能画出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比刚才轻了一度。

他正要开口——后厨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是有人在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冷清的茶馆里,每个细微的响动都被放大了。陈默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后颈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

冲费五吼了一声,声音没有压得很低,像是在吼一个他信错了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费五儿——你特么坑我?”

费五还没反应过来,陈默已经从怀里掏出手枪,朝着茶馆后厨方向扣动了扳机。

后厨里是有后门的,方便往后巷倒脏水和厨余垃圾。枪声响起的瞬间,刚从后厨冲出来的两个日本宪兵应声倒地。一个倒在门槛上,半个身子还卡在门框里,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另一个摔在灶台旁边,砸翻了一摞碗,碎瓷片散了一地,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白惨惨的光。血从他们的身下漫出来,在灰黑色的水泥地上洇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枪声没有停。后厨深处还有人在喊——声音尖利刺耳,日语混着汉语,乱成一锅粥。陈默把枪口转向那个方向,又开了两枪,枪声在狭窄的茶馆里回荡,震得墙皮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街对面,墙角蹲着避风的老岳瞬间起身。他听到了枪响,听到了陈默的那声吼——他知道出事了。他从棉袄底下掏出枪,没有瞄准,朝着街头巷尾涌出来的人影就开。日本宪兵、伪军、侦缉队,从巷口、从拐角、从街对面的门洞里涌出来,像是有人捅了马蜂窝,黑压压的一片,朝着茶馆的方向压过来。老岳的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弹壳从他手边弹出来,落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叮当作响。

也许没有陈默那声吼,他们不会出现,可能会一直藏在暗处。毕竟布防图泄露了也可以调防,日本人没必要冒这个险。但费五已经把图交出去了,日本人看到了那一拍,听到了那一声“你坑我”

,知道事已至此,收网是最好的选择。

祁承奎从一辆黑色的轿车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王八盒子,眯着眼看着茶馆门口的方向。他的计划本来是天衣无缝的。妹夫周秉彪收了费五五根金条之后,他就有了这个计划。五根金条啊——那特么是买图吗?那特么是买命。他嗅出危险,果断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华北方面军特务部田岛彦太郎大佐,顺便提出了自己的计划。田岛大佐对自己的计划赞赏有加,一张过时的布防图,如果能诱杀北平附近的游击队,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但他没想到,接头的人会当场识破。他更没想到,那个人会当场开枪。

费五傻了。他坐在原地,碗里的面已经凉透了,面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油膜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陈默——陈默还睁着眼,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又看了一眼街对面,老岳倒在地上,手里的枪已经脱手了,被人团团围住,不知道还有没有气。他又看了一眼祁承奎——那个躲在车后面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种“妈的,赏钱拿不到了”

的遗憾。

费五想起了陈默临死前吼的那句话:“费五儿——你特么坑我?”

他的脑子里忽然炸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委屈,是不甘。他这辈子坑过人,做过亏心事。他拉了半辈子洋车。他想做点儿小事儿,让自己觉得活着还有用。他这次没有坑任何人。

他怒吼一声。那一声是从胸腔最深处顶出来的,带着一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的力气,像一块石头从水底翻了上来。

“小日本儿——我操你姥姥!”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面前的桌子,烂肉面洒了一地,碗碎成几片,面条和肉末混在碎瓷片里,被他的鞋底踩烂了。他朝后厨的方向冲过去,嘴里还在骂,骂什么他自己也听不清。

炒豆般的枪声响起。

费五倒在了陈默旁边。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撞在陈默的腿上,歪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的脸朝下,贴着地面,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那些黑压压的皮靴和军裤。那些皮靴在来回移动,有人蹲下来翻动陈默的尸体,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有人踩到了他摊开的手指,踩了一下,又挪开了。

街道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茶馆门口那张翻倒的桌子,吹动桌上那张已经没人要的油纸图,纸页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露出上面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纸边被风吹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桌面上。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吹口哨。

茶馆,两个人倒在一起。一个面朝上,一个面朝下。面朝上的那个还睁着眼,瞳孔已经散了;面朝下的那个,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泥和干了的血。风吹过来,把地上那张被踩碎的烂肉面碗碎片吹得滚了一下。碎片边上,一只老旧的黄包车车把还露在街角,车把上的缠布已经磨出了毛边,在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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