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肥立马从角落蹦了出来。他圆滚滚的身子一点也不笨重,蹦出来的度快得像被人弹射出来的,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派上用场了”
的兴奋。
“我知道!我带你去!”
李祖有些狐疑地看了邓肥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表情介于怀疑和好笑之间。
“美记的厨房在哪——你怎么知道的?”
串爆从邓肥身后探出头来,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
“靠——你看他身材就知道了。术业有专攻嘛。”
邓肥回过头瞪了串爆一眼,串爆耸耸肩,一脸“我说的是事实”
的无辜。邓肥没空跟他吵,转身朝文静姝招招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文静姝跟在他后面,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文师古躺在那里,闭着眼,呼吸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她看了两秒,转过身,跟着邓肥走了。
晚饭依旧丰盛。只要芬恩所到之处,吃饭总会是头等大事。结志街美记洋行的餐厅里摆了两张桌子,大桌上坐满了人,小桌上坐着几个刚忙完的护士。桌上摆着几碟菜——红烧肉、炒青菜、蒸鱼、一锅骨头汤。鱼是今天早上猎鲨船带回来的,不是鲨鱼,是顺带捞的马鲛,肉质紧实,蒸出来白嫩嫩的,淋上酱油,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是用猪骨熬的,熬了一整个下午,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香气在餐厅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胃里空。
李祖坐在文静姝旁边,不停地安抚她和她母亲。文静姝的母亲坐在文静姝的另一侧,手里端着一碗汤,没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文静姝自己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李祖轻声说“没事的”
“三姐说了能治好”
“你爹底子不错,养养就好了”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说了一遍又说一遍,说得自己都觉得重复,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文静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
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芬恩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饭,饭上盖着一块红烧肉,肉皮炖得透亮,颤颤巍巍的。他没有动筷子,目光从桌上扫了一圈,忽然停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哎?老蔡和老许呢?”
陈学文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刚吹了一下,还没喝。他放下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头来。
“二位先生……总想自己做自己吃,估计又不打算下来吃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住在三楼那间套间,有煤气炉,自己煮点粥,下点面,对付一顿。”
芬恩撇撇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筷子碰在碗沿上,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
字,表情介于不高兴和没办法之间。
“呵——老百姓都混不上饭吃了,他们俩黑户能做什么吃?”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面上没出声响。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侧过头。
“我去叫他俩吃饭。”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从餐厅这头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把桌布的一角吹得轻轻飘了一下。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夹菜,有人开始盛汤,有人把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哈了口气,说“今天这汤够火候”
。李祖给文静姝夹了一块蒸鱼,鱼肉白嫩,筷子夹的时候散了一下,他换了个角度,夹住了,放到文静姝碗里。文静姝低头看着那块鱼,看了两秒,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文静姝的母亲也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不说话。邦尼坐在她旁边,没有再提聘礼的事,只是给她添了半碗汤,轻声说“喝点热的,胃暖了,人就不慌了”
。
这个疍家女自从丈夫倒下之后就没了主心骨,整个家靠女儿强撑着,没想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竟然尝到了久违的踏实。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结志街的街灯还没亮,路灯管理员大概正在某个值班室里拧开关。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美记洋行的轮廓涂成一片模糊的暗蓝色。餐厅里的灯光从窗户漏出去,落在街面上,落在对面店铺的卷帘门上,落在路边的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橘黄色。远处,九龙方向的天边还有火光,暗红色的,时隐时现,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
文静姝端起碗,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她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李祖。
李祖正在啃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酱汁,自己不知道。他嚼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品味这块肉的肥瘦比例。
文静姝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确定自己是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