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肥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文静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喂——你老豆是不是文师古啊?”
文静姝从震惊中惊醒。她的手指松开了勺子,勺柄在她手心里留下一道红印。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像是被人掐着喉咙。
“你……你怎么知道?”
邓肥得意地咧嘴笑了。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下巴微微抬着,那副表情活像一个破了一桩悬案的名侦探。
“我去城寨吃狗肉火锅的时候听到的嘛!港大的老师——城寨出一个港大老师很不容易的!”
李祖踢了他屁股一脚。力道不重,但邓肥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委屈地看着李祖。
“知道就快去!在这儿耍什么宝?”
邓肥不敢再磨蹭,带着几个人往城寨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圆滚滚的身子一点也不笨重,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从近到远,被街角挡住了。
串爆和龙根对视了一眼。龙根弯腰,一把揪住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烂仔的衣领,把人拖了起来。那人双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石板,出“吱吱”
的声响。串爆从另一边架住另一个,两个人像拖麻袋一样把人往海边的方向拖。
那几个人鬼哭狼嚎,有人喊“饶命”
,有人喊“再也不敢了”
,有人嘴里全是血,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谁也听不清。龙根一边拖一边骂:“丢你老母,连三太子的朋友都敢搞——你地唔知死字点写啊?”
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海浪声盖住了。
码头上的商贩纷纷躲避。有人把摊子往远处挪,有人把东西收了,躲进货栈里,从门缝往外看。有人低声说“是街坊团的”
,又把头缩回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味,混着海腥和鱼丸汤的余香,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李祖转过身,看着文静姝。
文静姝还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把勺子,指节泛白。她的脸色不太好,白,嘴唇也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李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勺子在她手心里转了一下,没松。
她的目光从李祖脸上移到他衣服上的血迹上,又从血迹上移回他脸上。她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还没成形的话。
李祖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叮”
一声打着,凑到烟头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没低头看。
“没事了。”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答应过的事,算数。”
他把皮箱从脚边提起来,换到左手,朝文静姝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我先去把剩下的五碗鱼丸吃完。答应了的事不能不算。”
他走到摊位前,坐下来,把皮箱搁在脚边,从筷笼里抽出一根竹签,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等着。铁锅里的汤还在滚,咕嘟咕嘟的,白雾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模糊了他的脸。
文静姝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把勺子从手心里放下来,搁在锅沿上,伸手去拿碗。她的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轻多了。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远处的海面上,渡轮的烟囱冒着黑烟,在黑灰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粗重的暗色线条。线很长,从土瓜湾一直拖到鲤鱼门的方向,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粗的笔,在天上画了一条永远擦不掉的线。
李祖坐在摊位上,等着他的鱼丸。
文静姝给他盛了第一碗,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轻轻颤。李祖接过来,拿竹签扎了一颗鱼丸,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是那个味。”
他眯着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