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摊位前面那几个人的身上。
五六个胜利友的人围住了她的摊位,像一群苍蝇围住了一块还没变质的肉。他们穿得乱七八糟,有人穿短褂,有人穿衬衫,有人把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歪到一边。左臂上缠着白布,白布已经脏了,灰扑扑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领头的看上去十八九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嘴角叼着一根烟,烟头往上翘着,整个人站没站相,歪着肩膀,抖着腿。其余几个看上去更小,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学坏了,油滑的、轻佻的、那种从大人那里学来但还没学会怎么用的眼神。
“哇——鱼丸西施哎!”
领头的那人歪着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空气中点了点,语气夸张得像在唱戏,“咸湿哥,你说鱼丸好不好吃啊?”
旁边那个被叫做“咸湿哥”
的,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还有没刮干净的绒毛。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
“鱼丸好不好吃不知道——西施就一定好吃。”
“我不信!”
另一个凑上来,搓着手,眼睛在文静姝身上从上到下地扫,扫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件放在货架上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商品。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砸吧了一下嘴。
“那就尝尝喽——”
领头的人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恶心的笑,用一种“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的语气说:“尝完还可以送去皇军的慰安所……有钱赚的。”
满口的污言秽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烂仔。
文静姝已经在浑身抖了。不是冷,是怕。但怕的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气。她的手指攥着那柄勺子,攥得指节泛白,勺柄在她手心里硌出一道红印。那是她现在唯一能倚仗的武器了。铁勺子,舀汤的,比筷子强不了多少,但握在手里,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任人宰割。
她有些绝望地看向不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渔船,有浪,有灰蓝色的水,一直延伸到天边。
慰安所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日本人在香港开了好几家,在湾仔,在旺角,在尖沙咀。她听说过那些事,听过从里面出来的人的哭诉,听过她们的家人找上门却被宪兵队打出去的消息。她宁愿跳海,也不去那种地方。可惜父亲没人照顾了,母亲身体本就弱,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她攥着勺子的手在抖,但她的下巴微微抬着,没有低头。
就在文静姝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边那几个王八蛋!”
不是喊,是吼。从肺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气,震得码头上的人同时转头。摊位前面那几个人愣住了,嘴还张着,没合上。
李祖像一阵风一样向着鱼丸摊的方向冲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皮箱在他手里晃着,他没空换手,就那么提着,冲进人群的时候抡起来——皮箱角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那人连退三步,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地上。
他没有停。
第二个人的衣领被他揪住了,拽过来,一巴掌扇过去,“啪”
的一声,又脆又响。那人头一歪,嘴角破了,血丝从嘴角往下淌,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巴掌又到了。第三个想跑,被他伸腿一绊,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石板上,“咚”
的一声。
至于文静姝在旁边看着,李祖怕吓到她,所以手段比较温柔。就是抽耳光,花式抽。正手抽完反手抽,抽完左脸抽右脸,抽得那几个人满嘴是血,牙床松动。血珠子从嘴角甩出来,溅在摊位的木板上,溅在锅沿上,溅在地上。
咸湿哥被打得整个人靠在摊位的桌沿上,站不稳了。他的嘴肿得像两条香肠,嘴唇翻开着,露出里面被血浸红的牙龈。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了一手血,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
“你——你是什么人?”
李祖骂道:“我你爹!”
话一出口,觉得不对——当他爹太吃亏了。这种不肖子孙应该甩墙上,不该认。
他想了想,喘了口气,把皮箱放在脚边,手叉着腰,胸口还在起伏。
“我叫李祖——祖宗的祖。”
还是不对。祖宗的祖,那还是爹。怎么介绍都感觉被占便宜。
文静姝站在摊位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勺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祖的背影。他的外套上溅了几滴血,他自己好像不知道。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指着地上那几个还在打滚的人,另一只手叉着腰,喘着气,头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说不上来。不像英雄,但比英雄真实。
李祖有点头疼。他愁该咋介绍自己,咋介绍都感觉被占便宜。总不能说“我叫三太子”
吧,那更蠢。
他正纠结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整齐,不急不慢。
“喂——什么人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