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不大,但很得意。不是那种张扬的、拍桌子的得意,是一个人把一把牌攥在手里攥了三十年、终于可以摊开给儿子看的那种得意。他把脚伸出去,勾了一下那只滑掉的拖鞋,拖鞋在地上翻了个身,被他用脚趾夹住了,拖回来,趿上。
芬恩把烟叼在嘴角,把烟头弹向楼下。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从六楼的天台一直落到街面上,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弹了一下,火星子溅了几点,熄了。他看着那道光弧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的风衣领子竖着,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很冷。
“其实我倒是不怕他们还不起……”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女墙上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被风吹散了,“我怕的是他们还得太快。”
他转过头,看着李祖。那一眼不重,但李祖觉得自己的后背又被浇了一盆冰水。芬恩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计算好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残忍。像一个人在算一笔账,算到最后,现数字对不上,不是算错了,是对方欠的太多了,多到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他侵略中国十几年,战后我吸他血至少几十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李祖的耳朵里钉钉子,“这点儿利息算什么?吸不死他——这事不算完。”
李祖又打了一个寒战。这次比刚才更冷,冷到他的手指在女墙上轻轻攥了一下,指甲磕在水泥面上,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看着父亲那张脸,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红、被岁月刻满了纹路、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狠”
这个字的理解,可能一直都是错的。狠不是砍人,不是杀人,不是骑着马提着关刀从码头这头杀到那头。狠是让一个人欠你一辈子,还不起,死不了,世世代代替你打工。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开,他没有伸手去挥。
威廉嘿嘿笑了两声,把空酒杯从女墙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壁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把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杯底,杯底还沉着几滴没喝完的酒,他仰头喝了,把杯子搁回女墙上。
“这回知道你爹有多狠了吧。”
李祖还没说啥,芬恩已经没好气地骂开了。他把烟叼回嘴里,眼睛瞪着威廉,脸上的表情从“算账的老狐狸”
瞬间切换成了“看你不顺眼的邻居老头”
。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着,那副德行活像一个正在跟邻居吵架的老头。
“跟孩子说这干啥?”
他伸手扯了扯威廉的浴袍袖子,那袖子已经滑到肘弯了,露出威廉白花花的胳膊,胳膊上的皮肤已经松了,但肌肉的线条还在,“天天穿个浴袍——咋没冻死你个老东西!”
威廉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他。他把浴袍的领口拢了拢,端着空酒杯,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天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芬恩,还是在看李祖,还是在看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目光从芬恩脸上扫到李祖脸上,又从李祖脸上扫到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推开门,走了。门轴又“吱呀”
响了一声,楼道里传来他拖鞋踩楼梯的声音,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走廊里暗了下去。
天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和远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炮声。风从海那边灌过来,把李祖外套的空袖子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芬恩风衣的下摆也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猛地一亮,暗红色的火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熄了。他把烟蒂在女墙上按死,烟头的火星在水泥面上跳了一下,灭了。烟蒂被他捏扁了,夹在指间,他没有扔,攥在手心里。
他转过身,面朝李祖。目光从他的左肩扫到右肩,从右肩扫到眼睛。他的目光在那道露出来的白色纱布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港大停课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或者明天天气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
李祖挠挠鼻尖。他的手指在鼻梁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搔一个并不存在的痒。他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女墙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我——我还是想待在香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不怕日本人,是觉得走了,就输了。他说不清输给谁,也许是输给自己,也许是输给楼下那些还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的普通人。他们没走,他也不想走。
芬恩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下巴只往下点了不到一厘米就收回来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太危险了”
,也没有说“跟我回美国”
。只是看着李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记得做事儿隐秘点儿,别让日本人抓着把柄。”
李祖点了点头。他的右手从女墙上抬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脸。远处的海面上,那艘挂着太阳旗的军舰已经驶远了,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在海面上慢慢消散。白线被浪头打散,又聚拢,又打散,最后彻底消失了,海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芬恩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风把他红白参半的头吹起来,露出额头上被帽子压出来的那道红印。
“你姐呢?”
“在楼下帮陈先生清点物资。”
李祖说。
芬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了。门轴又“吱呀”
响了一声,楼道里传来他的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走廊里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李祖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边界。风从海那边灌过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往后飘,露出来的左肩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的线头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没低头看。远处的九龙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闷闷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鼓被人敲了一下,传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余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把烟叼回嘴里,靠着女墙,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拢。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他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烟蒂在水泥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青烟很细,被风吹散了,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