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说:“嗯……有道理。”
大副满意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就在芬恩还在琢磨“二爷到底管不管出海”
的时候,船长从驾驶舱那边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制服,肩章上有三道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长年在海上的人特有的沉稳——重心压在脚后跟,身体微微前倾,像在适应船的晃动,即使船根本没晃。
他的脸色不太好。
“芬恩先生。”
他在芬恩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但很沉,“我想……你得看看码头的情况。”
他顿了顿,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不确定我们该不该靠岸。”
芬恩一听,跟着船长和大副穿过走廊,进入舰桥。舰桥宽敞,三面都是玻璃窗,窗外海天相接,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跳动,无线电里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拿起望远镜,凑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码头在望远镜的镜头里猛地拉近。
然后,芬恩的手就停住了。
码头上,现在已经是一片修罗场了。
近千人在码头广场上和栈桥之间厮杀。砍刀在日光下闪成一片,铁管碰撞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混着喊杀声、惨叫声、金属敲击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地上已经躺着人了。有人还在动,有人不动了,有人趴在地上往旁边爬,身后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左臂缠着红布的人——是自己人?芬恩不确定。洪门清理门户的标志是左臂缠红布,那些暴徒缠白布。但还是有些分不清。望远镜的镜头里,全是人,全是血,全是分不清敌我的混乱。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找到了。
李祖。
他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根撬棍。是码头上随手捡的,铁制的,一头弯一头扁,握在手里像一柄短矛。撬棍上全是血,从握柄一直蔓延到尖端,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砍刀。他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几处,左肩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把半个袖子染红了。
他的身后,是雷洛和龙根。雷洛穿着警服——不是正式的警服,是警校的训练服,深蓝色的,左臂上也缠着红布。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铁管,管口豁开了,像一朵绽开的铁花。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龙根拿着一把砍刀,刀已经卷刃了,刀身上的血痂干了一层又糊上一层,黑红黑红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再往后,两个更小的身影——邓肥和串爆。邓肥躲在龙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匕,刀刃不长,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串爆站在邓肥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棍子的一端劈开了,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茬。两个小鬼脸色白,但没跑。他们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腿在抖,但脚没有往后挪。
芬恩看见李祖一撬棍扫倒一个从侧面扑过来的暴徒,铁制的撬头砸在那人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这么远当然听不见,但芬恩看见那人的身体猛地往一边歪,胳膊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垂下来,然后被后面的人推倒了,消失在人群里。
李祖没有停。他的撬棍没有停。他往前走,一步,再一步。雷洛跟在他身后,龙根跟在他身后,邓肥和串爆跟在最后面。五个人,在近千人的混战里,像一把插进豆腐里的刀——不是刀快,是豆腐太软了。暴徒人多,但大多不是亡命徒,他们是趁火打劫的,不是来拼命的。看见有人比他们更狠,他们就会退。
但退的人多,补上来的人更多。新界溃散的流民、散匪,一批一批地涌进码头,有人手里有刀,有人手里只有棍子,有人空着手从尸体旁边捡起一把刀就往前冲。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打谁,只知道前面有东西可以抢。
芬恩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白。
他看见了温贵——和安乐龙头,站在一辆翻倒的货车旁边,手里提着刀,身后站着几十个人。他的左臂缠着白布,白布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正朝手下人喊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但从他的手势来看,是“包抄”
之类的词。
他看见了肥荣——和合图的红棍,站在广场的另一侧,身后的人也很多。他的刀已经丢了,手里拿着一把从英军军营里抢来的步枪,枪管烫,他在往弹仓里压子弹。
林满在更远处,福义兴的林满,带着人守在码头的栈桥入口,不让任何人靠近停泊在那里的几艘渔船。他没有冲,他在守。守什么?守退路。他比温贵和肥荣聪明——知道抢来的东西要能运走才算数,抢了搬不上船,迟早被人抢回去。
暴乱还在继续。人数扩张到两千多人,分小队封锁街道,拦路搜身、勒索,无财物者直接殴打。水电设施被破坏,九龙断水断电,火灾无法扑救,旺角、油麻地多处街巷沦为废墟。医院药品、粮食仓库被洗劫,受伤平民无药救治。
而李祖他们,只有五个人。
芬恩看见龙根被一个暴徒从侧面撞倒了。那个暴徒比他高一个头,壮得像一堵墙,一把搂住龙根的腰,把他摔在地上。龙根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被那人在胸口踩了一脚,踩得他整个人往下一陷,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然后雷洛扑过来了,铁管砸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人身体一僵,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往前栽倒,压在龙根身上。雷洛把那人的尸体推开,把龙根拉起来。龙根站起来了,但脚步是虚的,晃了一下,被雷洛扶住。他没有退。他把掉在地上的砍刀捡起来,握在手里,刀在抖,他的手在抖,但刀尖朝前。
邓肥被一个暴徒揪住了衣领。那人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像提一只鸡。邓肥的脚离了地,蹬了两下,够不着地面。他手里攥着那把匕,够不着那人的身体。串爆从侧面冲过来,木棍砸在那人的胳膊上,“咔嚓”
——棍子断了,那人的胳膊没断,但松了手。邓肥从半空中摔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没哭,爬起来,把匕换了只手,攥得更紧了。
芬恩放下望远镜。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焦急。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度,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