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阴一阳。关帝准了。
李祖弯腰捡起。他直起身,双手重新捧起筊杯,举到眉心。
第二掷——落地。又一声脆响,两片筊杯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停住。
仍是一阴一阳。圣杯。
码头上有人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又轻了。
李祖第三次捧起筊杯。
这一次他的手稳得像焊死在半空中。筊杯在他手心里握了片刻,他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海风停了。只有远处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像心跳。
他松手。
筊杯落在水泥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两片筊杯都朝上,杯口朝天——
还是一阴一阳。圣杯。
三掷三圣。
福伯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两片筊杯,深深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一起吐了出来。他的眼睑垂下又抬起,目光落在那两片竹筊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挤。
“三圣落地……帝君允我们行忠义事。”
他顿了顿,微微闭上眼。
“此行虽九死,道义无亏。”
李祖长舒一口气。
那口气不长,但很重。他转过身,面朝码头上站着的洪门弟子。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投在那些沉默不语的脸上。他的脸在逆光中半明半暗,颧骨的轮廓很硬,下巴的线条像刀切一样。他的目光从最前面的人扫到最后面的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
“三次圣杯!”
他的声音拔高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滚烫的东西,“过海!清理门户!”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把左臂的红布系紧了,有人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炮声,和脚下海浪拍打码头的沉闷声响。
有人去搬物资箱,有人去检查小船,有人在等命令。
李祖把砍刀别在腰间。刀鞘是旧的,牛皮的,边角磨得亮,刀柄上的缠布被他重新缠过,缠得很紧,指节压得生疼。他拉了一下刀柄,确认卡牢了。
远处九龙方向,天边还映着暗红色的火光,分不清是燃烧的街道还是燃烧的天际线。黑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在夜空中拖成一条粗重的暗色长带,被海风吹着,缓缓地、缓缓地向南飘。
他转过身,第一个上了船。
小船停在栈桥下面,铁壳的,漆面被海水泡得起泡了,船帮上还系着半截断了的缆绳。他踩着船帮迈进去,船身晃了一下,他的脚一撑,稳住了。伸手扶了一把后面跟上来的邓九,邓九的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攥住他的手腕时力道很重。邓肥和串爆两个小鬼跳下来的时候船身又晃了一下,串爆没站稳,撞在船帮上,“咚”
的一声,他咧了咧嘴,没出声。
船离岸了。
海面上的夜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栈桥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码头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条灰线,被夜色吞没了。
船头朝南。朝九龙的方向。
海面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的焦糊味,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船身劈开海水,白浪从船两侧翻涌着退开,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在黑暗中看不见的尾巴。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坐在船上,看着远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