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带着一种“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的狡黠。
“水缸、木桩、油……还有跌打药。”
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样,爱德华的脸色就白一分。
听着这几样东西,爱德华有点儿麻了。水缸他知道——练臂力用的;木桩他知道——练掌法用的;油——可能是练滑步用的?跌打药——这个他最不想知道。
他一样都没猜对,但丝毫不影响他为自己的明天感到担心···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虚。
“伊芙当初练这个……也用这些东西了吗?”
芬恩挠挠下巴,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两下,胡茬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歪着头想了想,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那咋能呢?我那可是亲闺女。”
爱德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看着芬恩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就多余问。
伊芙站在那儿,身上连灰都没沾。
白大褂还是白的,鞋面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袖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是在凶案现场蹭到的,还没来得及洗。她把手插回口袋里,烟还叼在嘴角,烟雾从她面前袅袅地升起来,被午后的风吹散了。
她转过身,看向小威廉。
刚才那两下,在她脸上没留下任何表情。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刚才只是拍了两只苍蝇。
现在,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迈步,是滑过去的。和刚才一样的步法,矮步,重心压得极低,脚掌贴着地面,像是要钻进地缝里。但这一次,她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不是杀气,是一种更沉的、压在人心口上的东西。
迪克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震了一下。也许不是震,是他的腿软了。
小威廉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瞬间崩塌。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出细密的“咯咯”
声。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蹬了两下,屁股在柏油路面上蹭了一下,没起来。最后他干脆放弃了,就那样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伊芙。领带歪了,领带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也乱了,胶粘着灰,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头上。
伊芙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她的目光不冷,也不热,就是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她没打下去。
她只是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对迪克说:
“走了,这儿味儿难闻。”
她说的是垃圾堆的味道。菜叶酵的酸臭、碎酒瓶里残留的啤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烂鱼一样的腥味,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起来,搅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她没等迪克回答,自己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砰”
的一声,车门关上了。
迪克站在那儿,手里还夹着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他看着地上那两个连爬都爬不起来的保镖——一个靠着墙,半边身子还僵着,嘴张着,喉咙里还在“嗬嗬”
地响;另一个脸埋在垃圾堆里,脚蹬了两下,不动了,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在装死。他又看了看坐在地上、西装裤被柏油路面蹭脏了一大片、领带歪到耳朵边的小威廉。
小威廉的嘴唇还在抖,上嘴唇碰下嘴唇,出一种极轻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迪克听不清他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对伊芙姐保持舔狗般的崇拜,是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决定。
当狗有什么不好?
他弯腰把烟头按灭在电线杆上,烟头的火星在水泥面上闪了一下,熄了。然后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动引擎。
车子驶出车位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威廉还坐在地上,保镖还没爬起来。街对面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看,指指点点的,有一个老太太捂着嘴,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在笑。
迪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
“伊芙姐,”
他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伊芙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不用。送我回诊所。”
迪克没再说话。车子拐过街角,驶入主路,汇入车流。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伊芙的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迪克把收音机打开,调到音乐台。小提琴的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细细的,柔柔的,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把音量调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剩下一点点尾音在空气里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