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正端着第五碗叉烧饭,闻言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腰板挺了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梗系啦,差馆纪律严过军队,你以为系庙街睇档啊?”
龙根看着李祖在那儿运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得指节泛白。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年人跟大人提正经事时特有的拘谨。
“阿祖啊……要不……我们帮陈生做点什么啊……总好过一直吃你……”
李祖看了他一眼。龙根的目光没躲,直直地看着他,眼里没有那种“求你赏口饭吃”
的卑微,是一种“我想干活换饭吃”
的坦荡。邓肥和串爆也停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李祖,四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等着投喂的小狗,但眼神里也多了点什么东西——不是期待,是认真。
李祖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桌上,碎了,他拿手指拨到一边。
“呐——你们吃完饭去找学文哥报道。扫地、打杂、跑腿……看他安排你们干点儿什么。按月开工钱——也算让家里少一张嘴。”
龙根仨人大喜过望。龙根的眼睛亮了,亮得跟渡轮上那盏刚点亮的桅灯似的;邓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叉烧包往桌上一拍,两只手合十,举到脸前,朝李祖拜了拜,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阿祖你真好”
;串爆倒是没拜,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
李祖知道他们家里的情况——人口多,吃口重,十来岁的孩子不上学,混在街面上,说好听点叫“帮衬家里”
,说不好听的就是多一张嘴。能有份正经工钱,按月拿,比什么都实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咽下去,把杯子搁在桌上。
“呐——别说我不照顾你们啊。”
他拿手往门外指指点点的,手指从44号移到46号,又从46号移到48号,“44、46、48三栋,你们挑一间住,每月收十块。”
雷洛手里的筷子“啪嗒”
一声掉在桌上。
“喂!阿祖!你说真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李祖咧咧嘴,嘴角往一边歪着,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个反应”
的欠揍劲儿。
“假的!要不收你二十?”
串爆一惊一乍地把手里的叉烧包往桌上一拍,叉烧包的皮被他拍裂了,馅儿露出来,油汪汪的。他站起身,椅子往后一蹭,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引来旁边桌的食客侧目。他顾不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溜圆。
“哇!阿祖!你是说那三栋物业都是你的?”
李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没吹,连沫带水一起咽了。
“对啊……有什么问题?”
邓肥感叹道,腮帮子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脸向往:“哇……阿祖你好威啊……”
雷洛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叉烧饭,看了两秒。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剩下的饭几口扒完,筷子搁在碗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他抬起头,看着李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咽一口还没成形的话。
“谢谢你啊……阿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祖叼上一根烟。龙根眼疾手快,蹭地从椅子上窜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练过很多遍。李祖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面上没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