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锴没继续打趣他,把纸摊在炕桌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这个打欠条儿的主意,是你大哥教的?”
楚中天摇摇头。
“不是。”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着,深吸一口,“是我大哥当初在纽约州投牛奶加工厂的办法……我受这个的启,想着既然账面能这么弄,就写一个欠条儿呗。我欠你几百万银元,这些东西不就都有说法了?”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账面上的钱,不走实账,走欠条。东西到了,欠条挂着,什么时候还?不还。就是个说法。”
王锴咧咧嘴,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要不说,还是芬恩先生会玩儿啊……”
他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摁了手印。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红,印在纸上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指纹清晰可见。
站在一边的吴浩开口了。
“哎——洪门那事儿,芬恩先生跟日本人是不是谈和了?”
楚中天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想了想。
“嗯……日本人求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窑洞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大哥说,《日美通商航海条约》一作废,日本人可能会狗急跳墙——香港、东南亚、甚至美国……他们都可能会咬。”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碎了。
“我大哥说,步子迈大了必定扯着蛋。日本人一疯,就离死不远了。”
吴浩皱了皱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跟美国开战?他们不敢吧?”
楚中天耸耸肩。他的肩膀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宽,棉袄的肩缝处磨得白,线头冒出来,他没拽。
“我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但我大哥说——日本8o%以上原油依靠从美国进口,海军、陆军、战机、舰船全依赖美油。如果那边一给他掐断,他们国内储备石油仅够海陆军维持半年到一年。”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要么放弃侵华、撤出东南亚。要么武力夺取荷属东印度的印尼油田,抢夺石油续命。而南下夺油田,必然要面对驻扎菲律宾的美国太平洋舰队。”
王锴和吴浩同时转过头,看向坐在窑洞角落里的李霖。
李霖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像是早就知道这些数字、这些推演、这些判断。
王锴说:“看来,跟你预测的一样啊。”
吴浩点了点头,把目光从李霖身上收回来,落在楚中天脸上。
楚中天有些意外地看向李霖。他之前不知道李霖也做过这样的判断。他的目光在李霖脸上停了一瞬,李霖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下巴只往下点了不到一厘米就停住了。
窑洞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沉下去,天边还剩一道暗金色的光,像一条还没干透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