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工大臣兼任大藏大臣池田成彬,三井财阀出身,日本银行总裁转任,财经界大佬。他坐在那里,一直没怎么说话,像一尊被搬来放在角落的雕像。
闻言他抬起眼皮,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伊集院君说的没错。芬恩确实是个商人。”
他的语不快,像是在给一个班级讲课。
“我们的一战后重建贷款,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掌控的黑水会议负责金融席的代表——威廉·摩根放出来的。”
在场的人大多不清楚这个情况。闻言都是微微一愣。
仇人变账主子了?
裕仁靠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绕着圈,绕了两圈,停下来。
“相,你有什么建议?”
平沼骐一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他明知道不会有人同意、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我建议——撤侨。”
话音未落,陆军和海军同时炸了。
板垣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烛台上的火苗都晃了晃:“撤侨?撤了侨军费怎么办?”
米内光政也跟着拍,拍得比板垣还响,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海军在北支那的补给线全靠侨民支撑!撤了侨——你让军舰自己运煤吗?”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吼,唾沫星子飞了满桌。旁边的参谋们有的低头看桌面,有的抬头看天花板,有的在研究自己手指甲上的倒刺。
平沼骐一郎被喷得满脸通红,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想说什么,又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裕仁坐在上面,看着底下这一锅粥。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还在绕圈。一圈,两圈,三圈。绕到第四圈的时候,停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撤吧。”
两个字。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达成了共识”
的安静,是那种“没人同意但没人敢反对”
的安静。
板垣的嘴还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米内光政的手还按在桌上,拍了一半,拍不下去了。
平沼骐一郎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他转过身,面向御座,深深地鞠了一躬。
“臣——遵旨。”
大殿里陆续有人站起来,鞠躬,坐下。动作不齐,有先有后,有人鞠得深,有人只弯了一下腰。
裕仁没有再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近卫文麿站起来,面向满屋子的后脑勺,声音不高不低。
“散会。”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片杂乱的声音。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门口停下来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匆匆走了。
板垣是第一个走的。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从大殿这头走到那头,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背影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不像平时那么硬了。
石原莞尔跟在后面,落后两步。他的步子比板垣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御座空着。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坐垫上,把那一小块暗红色的丝绒照得白。烛台上的火苗已经灭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光柱里打着旋,散开。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侍卫们收拾桌案时细碎的声响,和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窗外,东京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不出是要下雨还是憋着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