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一楼的门,梁伯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水烟。水烟筒是竹制的,用了很多年,筒身被手汗浸得黑,烟丝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响,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水说话。梁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抽。
电话在柜台后面的墙上,黑色的,老式的拨盘电话,拨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李祖拿起听筒,拨了陈学文的号码,等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陈大哥,是我。你帮我电报给我爸,说蔡元培先生在香港病重,需要钱,让他尽快安排。”
电话那头陈学文应了一声,又问了几句,李祖简单说了,挂了电话。
打完电话,他从房东家出来。梁伯还在抽水烟,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何婶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补了一半的衣裳,针别在衣襟上,线头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后生仔,饮唔饮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东莞口音。
李祖摇了摇头,道了谢,走出门。
他想返回二楼蔡家,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就听见楼外大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不是普通的街市喧闹,是喊、是骂、是铁器碰撞、是皮肉被劈开的闷响,还有人在惨叫——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又尖又利,像杀猪。不是一头猪,是一群猪,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两秒。喊声很乱,粤语、国语、客家话搅在一起,他听不太清,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斩佢”
、“冚家铲”
、“汉奸”
。这几个词他听得懂。他皱了皱眉,没往楼上走,转身朝楼门口走去。
楼门口,两个小鬼正扒着墙往外瞅。姿势一模一样——身子贴着墙根,脖子伸得老长,脑袋探出去半个,又缩回来,像两只偷食的鹌鹑。他们看得很专心,连李祖走到身后都没现。他认出了这几个孩子——渡轮上那两个,还有一个是林阿福的儿子林根。
林根没参与扒墙。他站在门框旁边,后背贴着墙,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到街面上的动静,又不会被外面的人轻易现。刀柄上的缠布已经旧了,黑,被手汗浸透了好多层,摸上去滑腻腻的。
李祖从后面拍了一下小胖子。小胖子吓得扑棱一声,整个人往上一窜,差点跳出去。回头一看,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
“嘘——!你知唔知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邓威压低声音,把手捂在胸口,顺着气。他的脸圆,腮帮子鼓,吓得白了一瞬又红回来了,像煮熟的鸡蛋被人从凉水里捞出来,皮是白的,里面还是烫的。
林根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挪开了。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松开,又搭回去,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像是在确认“不是敌人”
,又把警戒降到了最低。
串爆反应最大。他蹭地转过身,两只手攥着拳头摆在身前,摆出一个不知道从哪看来的起手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压在后面那只脚上。架势拉得很足,但下盘不稳,风一吹就能倒。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
李祖看着这三个小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们在轮渡上见过,我旁边坐的是雷洛。”
陈添恍然,把拳头收了,拍拍胸口,一副“早说嘛”
的表情。他的下巴抬起来,嘴角往一边撇,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跟雷洛很熟”
的得意。
“哦!我谂到了!那个学生仔!雷洛同我讲过你!说你是他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睛在光,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用的是粤语,语很快,“学生仔”
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从喉咙里蹦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视。
李祖的脸有些黑。雷洛的嘴这么碎的吗?这才多长时间,连这个小鬼都知道自己了?还有——你才十一岁,管我个十八岁的叫“学生仔”
?你小子是不是欠揍啊?
李祖低头看着陈添,嘴角抽了抽,声音低下来:“喂,小子,你才多大?管我叫学生仔?”
陈添的脖子梗了一下,胸脯挺起来,腰板绷直,下巴抬得更高了:“学生仔就是学生仔!我爸是和合图中环堂口红棍陈满!还有,我叫陈添,你可以叫我串爆哥!”
他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脖子上的毛竖起来,翅膀撑开,挡在母鸡前面。
李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的小屁孩,无语到想笑。
邓威更会说话。他的声音软,语慢,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保持距离。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陈添让到前面,手从墙上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插进裤兜里。
“串爆……唔好搞事了,老豆佢哋好似情况有啲唔妥啊……”
林根没说话。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
字。他十五岁,已经有成年人的骨架了,肩膀宽,手长,站在那里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竹子,细,但硬。他的目光落在街面上,没有离开过。
李祖转头看了看街面。渡轮的船舱里坐了几十个带刀的人,他以为已经很多了。但街上那些乌泱泱的人头告诉他——几十个?这只是先头部队。街上的人比船上多了好几倍,黑压压的一片,从柯士甸道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黑色的河,在巷口和街角之间涌动、碰撞、撕裂。
他拍拍小胖子问道:“喂,小胖子,你叫什么名字?”
邓威还没开口,陈添又抢了话:“佢叫邓肥!”
邓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眉毛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很快压下去了。他没看陈添,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地面上,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