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福很生气地骂道。
船舱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有人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热闹;有人靠在船舷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有人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烂脚九和陈满也是一脸的错愕。烂脚九站在人群后面,手刚从腰间的刀柄上拿下来,一时不知道该放哪。陈满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糕点,糕点的渣子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甲板上。
两个男人看着被揪出来的儿子,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无奈和认命的东西。烂脚九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陈满把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什么也没说。
让李祖有些诧异的是,这俩小鬼有一个是胖子……这在这个年头的中国可是不多见的。那胖子白白净净的,脸上肉嘟嘟的,腮帮子鼓出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箍着肉,手腕像藕节一样一圈一圈的。他站在那里,肚子微微挺着,像一面小鼓。
那小胖子嘿嘿陪着笑道:“福叔!我们就是去看看热闹!我都十岁了,陈添都十一了!根哥十五岁不也跟着了吗?”
雷牛也有些挠头。他站在林阿福身后,手从刀柄上拿下来,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头里,挠得头皮屑直飞。
“点人的时候没现这俩小鬼啊?他俩啥时候混进来的?”
林阿福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
他一副头疼的样子。手指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出闷闷的声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林根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缝得不规整,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他自己做的。他十五岁,瘦高个,下巴尖,眼睛狭长,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里不说话,但手很稳。林阿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阿根!你看好这两个小鬼!记得带他们躲好……”
林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知道了”
。他只是把手里的短刀换了一个姿势,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然后在两个小鬼身边站定。他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船舱外面,落在海面上那条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看了半路的热闹,李祖总算下船了。
他的脚踩在尖沙咀码头的石板上,腿有点软。不是晕船,是坐了一路提心吊胆的船——身边坐着一个要去“劈友”
的话痨,船舱里坐着几十个带刀的江湖人,船晃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晃一下,生怕有人提前拔刀,在渡轮上就开打。他站在码头上深吸了一口海风,海风咸腥,但比船舱里混着烟味、汗味、铁锈味的空气好闻多了。
“九龙尖沙咀柯士甸道156号二楼……156号……156号……找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地址,又折好塞回去。纸边已经磨毛了,折痕处泛白,是他这两天翻看了太多次。他把手里提着的两袋东西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朝那栋楼走去。
楼不高,四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楼下是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几箱汽水,玻璃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铺子里没有人,收银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银机,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沓零钱。
他上楼,敲门。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面已经磨花了,门框上钉着一个铜质的门牌,上面刻着“156”
三个数字,被氧化成暗绿色。他敲了三下,力道不重不轻。指节敲在木门上,出“笃笃笃”
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门开了。
李祖愣住了。
开门的不是别人,是许地山。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头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三撇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圆框眼镜的镜片在走廊的光线里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到一半,拇指夹在书页中间,像是在等人开门的那几秒里还在读。
“哎?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哎?李祖?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