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不是迪克那种灯泡通电的亮,是更深、更沉的亮——像一个人在地下室关了太久,忽然有人掀开了天窗。
“哦!赞美上帝!”
他的声音都变了,从低沉疲惫变得明亮亢奋,尾音往上扬了整整一个八度,“难道范德比尔特家族终于要出一个伊登或者贾斯伯那样的后代了吗?”
他转向温思罗普,双手摊开,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
“感谢上帝!”
温思罗普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伊芙的还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科尼利厄斯二世看见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迪克誓,他是想实话实说的。
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舌头已经抵住了上颚,第一个音节的辅音都已经在喉咙里准备好了。但他看见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焦虑,不是那种“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的无奈,是开心。是那种觉得自己儿子终于开窍了的、自心底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开心。
母亲也在笑。她的笑比父亲收敛得多,但迪克看得见。她眼角的那几道细纹比平时深,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连坐姿都变了——不再是那种笔挺的、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而是微微靠在沙背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是终于卸了甲。
迪克把嘴闭上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句“这不是我想的,是伊芙姐教我的”
咽了回去。唾液经过喉咙的时候有点涩,像吞了一颗还没化开的药片。
他想起伊芙说的那句话:“提工具箱的活儿,谁干都一样。”
原来提工具箱的活儿真的谁干都一样,但出了一个好主意的功劳,落在谁头上,可大不一样。他的愚蠢无能,是射向父母最锋利的箭——这些年,他已经射了太多箭了。
先瞒着吧。让他们高兴高兴。
迪克把文件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西服内袋,扣上扣子,又按了按口袋的位置,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刚才签字的时候他把领带松了,现在重新系好,打得比平时慢,每一道结都拉得很紧,紧到领口有点勒脖子。
“爸,妈,”
他说,声音比平时稳,“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科尼利厄斯二世摆了摆手,嘴里的“去吧去吧”
还没说完,温思罗普已经开口了。
“开车慢点。”
她说。
迪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客厅。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在硬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科尼利厄斯二世站在窗边,看着儿子的车从门廊下面驶出来,黑色的福特,车灯在暮色里亮着,慢悠悠地开过前院的碎石路,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等对面来车——然后左转,汇入街上的车流里,红色的尾灯混在其他车的尾灯中间,分不清是哪一辆了。
他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几份已经签好的文件。文件还是摊开的,墨迹早就干了,纸面上签名处的墨痕微微凸起,用手指摸能感觉到。
“你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办法真是他想出来的?”
温思罗普正在收戒指,把黑曜石图章戒指重新戴回左手小指,转了一下,调整好角度,让鹰头盾徽朝外。她抬起眼皮看了丈夫一眼。
“重要吗?”
科尼利厄斯二世想了想,把烟叼回嘴里,没点。
“不重要。”
他说。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沉进地平线以下。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沿着第五大道一字排开,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