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烟灰缸里两个烟头,和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烟味。富兰克林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有人在走廊里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富兰克林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出沙沙的声响。他放下笔,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
桌上的烟灰缸还在那里,两个烟头挨在一起。他没有倒,也没有叫人进来收。他只是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动轮椅,面朝窗户。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人影,一把轮椅,拉得又长又淡。
伊芙·李,芬恩家族这一代唯一的女儿,芬恩和邦尼掌心里的明珠,从小就是个让人头疼的主儿。
不是那种“不听话”
的头疼。恰恰相反,她太有主意了,主意正到让芬恩觉得自己养的不是闺女,是个带了把的小子。
她喜欢牛。
不是喜欢——是痴迷。
十五六岁的时候,别人家的姑娘在攒零花钱买裙子、买香水、约着看电影,她从外公德鲁先生的养牛场牵回来一头小牛犊,取名“天启”
,养在马掌望台的院子里,当宠物。那头牛后来长到一吨半,浑身肥肉堆叠,走路的时候地面都在颤,谁见了都躲着走。伊芙不躲,她搂着天启的脖子,脸贴在它宽大的脑门上,跟它说话,一说就是半个小时。
芬恩当时气得要请全庄园的人吃牛排。邦尼拦住了。她说:“她喜欢,就让她养。”
芬恩后来想明白了,邦尼不是纵容,是早就看透了——这个闺女,管不住。
伊芙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不是“不错”
,是“好得离谱”
。在瓦伦丁上学的时候,她的成绩单从来不需要家长签字,因为她自己就能把每一科考到让老师无话可说。
后来她去了康奈尔大学,进了兽医学院。
康奈尔的兽医学院是全美顶尖的,1894年建校,历史比很多东部名校的医学院还长。伊芙在那里读到了兽医学博士,拿学位的时候,她的导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
“你的天赋不止于兽类,浪费在牲畜与猫狗身上太可惜。你该去救人。”
导师说到做到,一封推荐信把她送到了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同学那里。伊芙继续进修人类外科医学博士——她选的是法医方向。
老李家终于出了一个学霸。
常春藤双校、双领域顶级科班的学霸。
芬恩和邦尼坐在马掌望台的客厅里,对着伊芙的学位证书看了半天。芬恩把证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能挂墙上不?”
邦尼白了他一眼:“你那些荣誉博士学位也没见你挂过。”
“我那个是送的,不一样。”
芬恩理直气壮。
邦尼没理他。她看着照片里穿着学位袍、戴着方帽子的女儿,嘴角翘着,眼眶微红。
“既然不是学霸,那就得尊重学霸的选择。”
芬恩把证书还给伊芙,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不缺你这份钱。”
伊芙笑了笑,把证书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那我留在纽约了。”
芬恩点点头。
“好。”
伊芙的诊所在曼哈顿下城,Fo1eysquare附近。这个地段,怎么说呢——好得让人肉疼。
靠近市政厅,靠近唐人街,靠近纽约县最高法院。联邦法院的大楼当时还在建,工地的脚手架还没拆,但已经能看出将来这座建筑的气势。周边本来就有很多医生、律师、小事务所,人来人往,看着挺热闹。
伊芙租了一间很大的沿街门面,上下两层,一楼宽敞,二楼有几个隔间。她觉得地方够大,就把中间打了个隔断,一边做宠物医院,一边做人医诊所。
她的算盘打得挺响:宠物医院的收入补贴人医诊所的运营,人医诊所的名气带动宠物医院的客源。两边共享前台、共享护士、共享器械消毒设备,成本能摊薄。
理想很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