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风云变幻尚未直接波及黑水会议,但欧洲局势的急遽恶化,早已从另一个维度——资本与人才的流向——在大洋彼岸掀起了暗涌。
芬恩站在苏美洋城南的旷野上,看着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盘已经低垂,沉甸甸的,籽粒饱满,边缘的花瓣开始蔫。风从嫩江那边吹过来,把葵花叶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蓝天底下拉成一条直线,风都吹不散。
他站了很久。烟叼在嘴里,灭了,又点上,又灭了。最后他把烟头掐灭在掌心,揣进兜里。
得回去了。
欧洲的犹太富豪和知识分子开始大规模出逃,“浪淘沙计划”
的含金量会呈几何级数增长。这些犹太人不仅是资本的代表,其中更藏着大量的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教授。他们带走的不仅是金钱,更是欧洲几百年的知识积淀。当初他定下这个计划的时候,何西阿还笑他“步子迈得太大”
,可现在,步子不是迈得大,是浪潮自己涌过来了。
犹太资本的涌入也会带来新的变量。华尔街的部分老牌家族与新兴的犹太金融势力——高盛、雷曼、罗斯柴尔德——之间,一直存在着复杂的竞争。如何在黑水会议这个平台上平衡新老资本的利益,这不是威廉·摩根一个人能拍板的事。芬恩的“裁判”
角色和“粘合剂”
作用不可或缺。
此外,黑水会议目前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权力交接期。老一代的核心成员年事已高,逐渐退居幕后;新一代的管理者们虽已崭露头角,但威望尚不足以服众。犹太资本的涌入,会成为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是壮大黑水会议的绝佳机会;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加剧黑水会议内部本就存在的理念分歧,引新一轮的权力博弈。
芬恩如果不回去坐镇,黑水会议内部这股暗流可能展为风暴。
华盛顿连续来了三封电报。第一封是威廉·摩根的,措辞意外的客气,但字里行间能读出焦虑。第二封是康沃尔的,老头子难得认真地写了一整页,结尾只有一句:“你儿子们压不住。”
第三封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只有一行字:“浪头来了,船长该归位了。”
芬恩把三封电报叠好,塞进上衣口袋。口袋已经鼓起来了,左边是烟盒,右边是电报,中间是那团掐灭的烟头,还带着掌心焐出来的余温。
楚中天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从城南走回来的路上就没说话。芬恩走得不快,他跟在后面,落后半步,步子踩在芬恩的影子里。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回了楚家,谁都没开口。
进了堂屋,芬恩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陕北的通道已经算是打通了。”
他把茶杯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你要记住,中立和只守不攻——这是苏美洋的生存根本。”
楚中天站在桌边,没坐。他点了点头,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芬恩端起茶杯,把那口凉茶喝了。茶叶沫子挂在杯壁上,几片碎叶粘在杯底。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楚中天面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掌心落在肩章上的声音很闷,像什么沉下去的东西落了地。
楚中天垂下眼,喉结又滚了一下。他还是没说话。
芬恩也没再说什么。他收回手,转身走出堂屋。大衣下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带起一小片墙皮。门外,李祖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引擎没熄,突突突地响着。邦尼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半截毯子的角。她没催,就站在那里,等着。
芬恩走过去,伸手把毯子角塞回包里,拉好拉链,从邦尼手里接过包,拎了拎,扔进后座。邦尼看着他做这些,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芬恩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条腿迈上去,又停住了。他转过身,朝楚家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楚中天站在门口,门框把他框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芬恩朝他摆了摆手。
楚中天也抬起手,摆了摆。
芬恩钻进车里,关上车门。李祖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楚家的院子,碾过门前的碎石路,拐上主街,渐渐远了。后视镜里,楚家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融进苏美洋灰扑扑的街景里。
楚中天站在门口,一直站到车尾扬起的尘土都落尽了。拴住从院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过了很久,楚中天才转过身,走回堂屋。桌上那杯凉茶还在,芬恩的杯子搁在桌面上,杯底有一圈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圆痕。
楚中天把杯子收走,放进碗柜里。他站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
拴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堂主,通至堂那边来消息了。”
楚中天没转身。他的背绷着,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句他没准备好接的话。
“黄惠龙……没了。”
拴住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生了很久、不需要再加重语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