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守义笑道:“包达没跟您说过吗?我家以前在天桥开二荤铺的!玉面獬豸、赤判官的名号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怀念,像是在说一件珍藏了多年的宝贝。
芬恩恍然地点点头。他用空着的左手摸了摸头,指尖穿过花白的丝,眼神忽然有些飘忽,像是穿过了这栋安置楼的墙壁,穿过了松嫩平原的风雪,穿过了整整四十年的光阴,落回了那条他曾经策马而过的长街。
“四十年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头都白了。”
这一句话,让包守义鼻子蓦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他别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笑,但声音还是有点颤。
“富明少爷……京城的老少爷们儿都记得您呢……”
芬恩洒脱地摆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岁月打磨过的豁达:“嗨……老了就是老了……人哪有不老的……”
他说话的时候,邦尼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手臂轻轻挨着他的胳膊。芬恩没有躲,也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大了一点。
进了家门之后,包守义给双方互相做了介绍。他一个个指过去,嘴里念叨着名字,语气郑重得像在念圣旨——“这位是韩老太太,三炮的母亲。这位是巧儿,三炮的媳妇。这位是赛春红,老西儿的媳妇。这位是韩家小妹韩琦……”
说到韩小妹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包达。包达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耳朵尖却是红的。
芬恩一家三口落座。李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宝宝的模样;邦尼整理了一下衣襟,微笑着跟韩老太太点头致意;芬恩倒是随意,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放松得像在自己家。
包守义开口问道:“富明少爷……念明少爷怎么样了?”
芬恩笑道:“您还认识我二哥呢?他现在在美国呢……已经退休了。”
包守义又是一阵感叹,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微微直,像是透过茶水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旧影:“当年第一次见念明少爷的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英雄好汉!我才明白什么叫江湖……这一眨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是被茶水泡软了,含在嘴里没说出来。
芬恩觉得不该老提这种让人惆怅的话题,于是岔开话头:“您怎么认识的我二哥?”
包守义笑笑道:“当年金锁灭门案……念明少爷来我店里打听凶手的线索……”
芬恩的笑容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可他还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微微皱了皱眉。
这次换芬恩惆怅了。
李祖和包达,还有郭老西都一脸好奇地看着包守义,包达在京城听过的“富明少爷”
的传说都是零零散散的,剩下三人就压根儿没听过。
郭老西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韩三炮放下手里一直在擦的茶杯,抬起眼皮;连巧儿都从厨房往里凑了凑,竖着耳朵。
眼看着所有人都有些好奇,连邦尼都面露馋瓜的表情——她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平时在范德林德大厦里签文件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此刻居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待。
芬恩无所谓的摆摆手道:“他们都好奇……您就给他们讲讲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包守义兴奋地开始分瓜。
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一会儿比划着当年李念明的身高、身量,一会儿模仿着他说话的语气,活灵活现。讲到金锁灭门案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了,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讲到李念明如何一个人追查线索、如何与凶手周旋的时候,他的声音又提了上去,慷慨激昂,像是在说书场里拍响了醒木。
王桂兰偶尔在一边补充,一会儿纠正包守义记错的地名,一会儿补上他漏掉的细节。
包达和李祖还不时地开口提问——“那后来呢?”
“那个人最后抓到了吗?”
“二爷当时受伤了没有?”
场面非常热烈。
芬恩借机猛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