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庸大学的学生们被喊来上实践课了。课题是怎么把这一片满是壕沟的土地,用最低成本最快度利用起来。
消息传开的时候,学生们还在宿舍里睡懒觉。有人刚打了一盆水准备洗脸,听到“芬恩先生”
三个字,水盆往桌上一搁,毛巾往肩上一搭,撒腿就往操场跑。有人鞋带没系好,跑了两步踩了一脚,差点摔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从食堂冲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林景春来得最快。他今年二十八岁,冯庸大学土木系193o届毕业生,留校担任助教。瘦高个,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他能精确计算十五公里战壕的蓄水量、排水坡度和闸门尺寸;他懂东北黑土地的特性,知道什么作物耐贫瘠、什么时间播种、怎么轮作不伤地;他还会修水泵、建简易水坝——这些本事是在苏美洋这几年,一边教书一边跟着工人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此刻他蹲在壕沟边上,手里攥着一把从沟壁上抠下来的冻土,搓了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旁边有学生小声说“林老师好拼”
,他没听见。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壕沟边上,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趴在胸墙上把脑袋探到沟里看。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赶集。有人说填平种庄稼,有人说改成鱼塘,有人说干脆留着当靶场,以后打靶不用跑远路。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服谁。
林景春没参与讨论。他蹲在那里,用树枝在膝盖上夹着的笔记本上画图。画了几笔,停一下,抬头看看地形,又低头接着画。笔记本翻了好几页,每一页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包达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踮着那条瘸腿,探头往壕沟里看了看。他咧嘴笑了笑,说:“要省事儿还不容易吗?灌水养鱼啊!”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郭老西扭头看他,一脸“你脑子没毛病吧”
的表情。
“你看这沟,现成的,不用挖,水自己就积上了。”
包达拿手里的拐杖指了指壕沟,拐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把面前这一大片战壕都圈了进去,“养鱼,养鸭子。不用喂,光吃泥里的虫子就能长。几个月就能吃。省粮食。”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纯粹是嘴快。但林景春听到了。
他从笔记本上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处忽然划着了一根火柴。
“对啊!”
他站起来,差点被脚边的土块绊倒,被旁边的学生一把拉住胳膊才站稳,“我们可以在这里用土坝分隔开壕沟,然后积水养鱼,再养上鸭子。胸墙上面可以种毛嗑和大豆,也可以种菜。”
他蹲下去,把笔记本摊在地上,用树枝在上面边画边讲,语很快,像怕有人打断他。先画一条线,这是主壕;再画几条横线,这是土坝的位置;再画几个圈,这是蓄水区。旁边围了一圈学生,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跟着画。包达站在人群外面,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他看到林景春蹲在那里画图的样子——专注、兴奋、忘了周围还有别人——这种样子他见过,在审讯科审讯犯人的时候,在万国乐境看袁克文写字的时候,在三炮擦枪的时候。一个人在做自己最擅长、最喜欢的事情时,眼睛里会有光。此刻林景春眼里有光。
芬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林景春旁边,蹲下来看他的草图。
“我还有一个建议。”
芬恩指着城北的方向说,“城北不是有大片草甸子吗?当初建城的时候,工程师跟我说,那地方地下水太多,会往上返。我当时就有个想法——在那里打上几口井,建泵房,往上抽地下水,供应整个苏美洋的用水。你说这样能不能把那片的地变成良田?”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指指城北,又指指南边这片战壕,像是在连一条线。泵房、管道、水渠——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
林景春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镜片后面的瞳孔里映着春天午后的光。他几乎是在芬恩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话:“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想变成良田,可能需要十几二十年。”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然后更加笃定地重复,“至少需要十几年。”
芬恩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田埂上的一群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那没有关系,”
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一件已经做成的事,“我们现阶段搞个自来水厂,用泵房抽北面的地下水,主要是防止日本人投毒嘛。那里最后能变成良田,属于是捎带手的惊喜。”
郭松龄和姜登选闻言,脸色同时变了。郭松龄往前迈了一步,眉头拧成一团:“芬恩先生,你是说日本人会往水源投毒?”
他问得很急,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姜登选没说话,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目光从芬恩脸上移开,落在城北那片草甸子的方向。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四月的微风里缓缓散开。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细菌、毒气,或者别的什么。我从来不觉得那帮畜生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郭松龄松开眉头,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刚刚冒头的青草,不知道在想什么。姜登选把攥紧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看向城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们跟日本人打了那么久,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日本人的所有手段了。但芬恩这句话让他们意识到——他们没见过。他们只是还活着。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望向远处。城南的壕沟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沟壁上已经长出了细碎的青草。草很短,刚冒出地面不久,嫩绿的,在风里微微颤动。城北的草甸子在更远处,天和地在那里交接成一条灰蓝色的线,隐隐约约的,像是隔着雾。泵房、水渠、良田——那些东西还没建起来,但他已经看见了。就像二十多年前,他站在马掌望台的草地上,看见那些工厂、那些安置楼、那所学校、那家医院。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草还是那片草,地还是那片地。但他看见了,然后它们就长出来了。
“春天要来了,”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风吹过空旷的平原,卷起细碎的沙尘,吹动壕沟壁上那丛刚冒头的青草。嫩绿的草叶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是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