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汝阳王对朝廷忠心炽热,早已厌恶那些四处生事的武人,临朝时稍加思量,便将心底话全盘托出。
他说的畅快,言毕便垂静立,等待皇帝的回应。
但他没有看见,随着他的话越说越长,龙椅上那双眼里的阴影也越来越浓。
到最后,甚至掠过一丝沉沉的杀意。
汝阳王自认一片丹心,可皇帝并不这样想。
尽管朝廷对天下的掌控日渐松弛,铁骑也不再如往日锋利……
真要调集军队围住少林寺,将那些江湖人彻底剿灭,其实并非无法办到。
需要考虑的除了士兵的伤亡,只剩这件事对中原武林后续的冲击。
可那种冲击,能轻易抹去吗?
龙椅上的那位虽在治国上昏聩,对权柄的波动却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在他看来,无论汝阳王是否成功,最终难堪的都会是自己。
若成了,手握大半兵马的汝阳王声望必将暴涨,之后会引出什么变故,皇帝连想都不愿想。
若败了,追究责任也动不了汝阳王根基,反倒让本就飘摇的朝廷直面武林人的复仇。
流血,几乎注定。
到那时,为了平定乱局,岂非更要依赖汝阳王麾下的铁骑?甚至,如果对方顺势讨要都城禁军、草原上仅存的那几支皇家直属兵马,自己该答应还是拒绝?
御座下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但在瞥见七王爷递来的眼神后,皇帝还是将翻涌的杀意压回心底。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毕竟皇城里的三千护卫虽听命于自己,可城内守军与城外大营,都姓着汝阳王的姓。
袖中的拳头松开,一次绵长的呼吸让神情恢复如常。
他抬起眼,朝武臣列中那位身形魁梧的王爷露出笑意。
“江湖草莽,终究掀不起风浪,不必为此大动干戈。”
稍作停顿,声音温和地继续道,“就让扩敦帖木儿带一千人马,去少林走一趟罢。
给新选的武林盟主送一份朝廷的敕书。”
语气里透着长辈般的关怀,“世子文武兼备,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扩敦帖木儿——汝阳王察罕帖木儿的儿子。
他还有个汉名,叫王保保。
在另一段时空里,他曾是蒙元最后的柱石,护着皇帝北退草原,让南方的北伐大军屡屡受挫。
可在这里,他只是汝阳王府的世子,赵敏的兄长。
甚至,还有些过于自负,听不进旁人的话。
殿中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韦一笑的声音刚落下不久,角落里便响起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引得几道目光悄然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慕容白。
他昨夜便已得知了消息,此刻再听一遍,心底那层寒意反倒更清晰了些。
少林要办屠狮大会——这五个字背后牵扯的线头,他看得比谁都明白。
谢逊是朝廷亲手捉去的,那把刀也是。
这消息当初还是他派人悄悄放出去的。
他设想过朝廷会如何应对,却没想到,那位郡主竟选了少林。
选得真准。
慕容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座椅扶手。
天下武林,名头响亮的门派不过那么几个。
武当、峨眉、华山,立派都不过百余年光景;昆仑与崆峒倒是久些,却也难与少林相比。
唯有那座千年古刹,历经数朝风雨,庙产万亩,僧众如云,始终稳稳立在最高处。
它的根须早就深深扎进了每一寸泥土里,不问脚下土地姓甚名谁,只求枝繁叶茂。
殿外传来隐约的风声,穿过昆仑山石的缝隙,变成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