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逊慢慢点了点头,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难为你还记得。”
他说话时,右手已从刀柄上滑下,悄然按在了膝头,“那时确实凶险,你这孩子,差点把我这老骨头都吓散了。”
他讲起旧事,语平缓,仿佛沉进了回忆里。
可体内真气却如暗潮般开始流转,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一寸寸推上手臂。
甲板随着波浪轻轻摇晃,黄河四友站在不远处,他们的呼吸节奏、脚步位置,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可辨。
宋青书仍在笑,眼角弯着,期待答案。
但他没看见,谢逊按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绷紧。
谢逊若能让眼前几人低头,便有机会问出张无忌的真实下落,更能迫使他们调转船头,将自己送往中土。
倘若他此刻动了杀心,黄河四友结局难料,但离他最近、又欺瞒了他整整五日的宋青书,必定要葬身于这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之上。
在谢逊眼中,这年轻人的性命本就不值一提。
然而正因为那份对自己掌控力的笃定,谢逊改了主意——他要先留活口,从他们口中挖出消息。
正是这一念之差,给了对方扭转局面的空隙。
“公子留神!”
骆开元的警示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谢逊的动作快得没有半分征兆,掌心在膝头一拂,那柄沉沉的刀便已握在手中。
另一只手猛击甲板,借力腾身的刹那,一道寒光斜劈而出,直取宋青书肩臂。
这一击只为卸去对方反抗之能。
若不是骆开元始终紧盯着谢逊的动静,在狮王暴起瞬间喊出了声,宋青书绝无可能躲开这迎面而来的一刀。
喝声入耳,宋青书余光瞥见那道逼近的身影,心头骤然一紧。
何处露了破绽?
他来不及细想,只见刀光已扑至身前——那是屠龙刀,沾着便非死即残。
寒意从脊背窜起,宋青书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幸而他自幼受武当教导,虽未至一流境界,所学的却是江湖上最精妙的功夫。
听见警示、看见刀锋的同一瞬,他全身内力疾涌,足跟猛向后挫,在木板刮出半尺痕迹。
紧接着脚尖连点甲板,身子如被风卷起的落叶般斜飘出去。
武当梯云纵。
冷冽的刀气擦过他鼻尖,衣襟裂开一道长口。
直到后背撞上桅杆,宋青书才喘出一口浊气。
额间湿冷的汗滑下来,他抬手抹去,心底涌起一阵模糊的庆幸。
宋青书很清楚自己与谢逊之间的实力悬殊。
他根本没有生出交手的念头,在察觉变故的瞬间,唯一的反应便是退走。
哪怕只是慢上一息——
他的视线落在甲板**。
谢逊正被数道身影围在当中,刀光与掌风交织成一片。
宋青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骨节微微泛白。
船上的朝廷人马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多。
除了黄河四友,以及早先随他们一同从岛上归来的四名红衣番僧,还有几个身着灰袍的僧人静立在一旁。
但最关键的一着,在于骆开元的动作。
这位此行主事之人,在谢逊身形刚动的刹那,手腕便是一振。
一只小巧的瓷瓶划破空气,直射向谢逊的方位。
屠龙刀的锋刃轻易将瓷瓶剖成两半。
里面盛着的东西随之散开,无声无息地弥漫在谢逊周围的空气里。
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
那是朝廷掌控的秘药,十香软筋散。
药效作得极快。
谢逊只觉得体内奔流的内力骤然迟滞,随即迅消退,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再也提不起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