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铺上几个赶大车的把式围着一盏煤油灯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照出几张被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把式,一边抽烟一边骂。
“麻辣个巴子……上个月给日本人运了一车粮食,说好给三块大洋,最后只给了两张军票。”
拿到镇上粮店老板不收,拿到县城银行不给换。
气得他把军票摔在柜台上就走了,结果被伪军的巡查队追了大半条街,差点被抓进去。
“军票就是擦屁股纸!”
老把式啐了一口唾沫,火星溅在炕沿上,很快就灭了。
“老子以后就是饿死,也不给日本人拉货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嗤笑了一声。
“你不拉货,你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
老把式没有回答,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一撮温热的烟灰。
陈轩从褡裢里摸出几个粗瓷碗,又掏出一壶路上买的散酒,往碗里斟了半圈,推到几个把式面前。
“几位老哥,我是从南边过来的,头一回走这条道。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吧?”
老把式也不客气,端起碗灌了一口,用袖口抹了抹嘴。
“好过?好过的人都在金陵城里当官呢。”
他上下打量了陈轩一眼。
“你是做啥营生的?”
“走街串巷的货郎,混口饭吃。”
陈轩随口应道,顺势把话题往深处引。
“我刚在镇上看见伪军的巡查队挨家挨户收粮,说是‘征购’,给的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军票?”
“征购?”
老把式冷笑一声,烟锅在炕沿上重重磕了几下。
“那是好听的。不好听的叫抢。你要是不给,他们就把刺刀往你家桌上一插,说你是抗日分子。上个月小李庄的老李头就是不肯交粮,第二天人就没了,房子也给烧了。”
年轻把式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还能往山里躲,现在山里的游击队跟鬼子打拉锯战,今天鬼子来扫荡,明天伪军来清乡,躲都没处躲。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带着娃回了娘家,到现在也没个信。”
陈轩问。
“那村里还有人种地吗?”
“种个屁。”
老把式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年轻力壮的要么被抓了壮丁,要么跑了,剩下一帮老弱病残,种那点地还不够日本人征的。今年秋收的时候鬼子来征粮,村里交不够数,他们就把晒谷场上的稻子全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