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县城,临时野战医院。
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白色的帐篷一个挨一个,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稻田里。
帐篷外的空地上,堆满了从万家岭抬下来的伤员。
有人躺在担架上,有人靠在墙根,有人趴在地上,身上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粪便的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几个军医在伤员中间穿梭,白大褂上溅满了血,袖口和衣襟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疲惫。
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担架上,左腿不见了,断口处用止血带扎着,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
“医生,我还能走路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军医蹲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年轻的士兵懂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我还能打仗吗?”
他的声音更轻了。
“能。”
军医说。
“你还有一条腿,还能扣扳机。”
年轻士兵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就好。”
他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就好。”
九江城,第十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背影佝偻着,肩膀塌了下来,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军装还是笔挺的,但穿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的,没有灵魂。
参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敢说话。
“念!”
冈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嗨依!”
参谋翻开文件,念道。
“第1o6师团,自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以下,阵亡一万八千余人,被俘四千余人。缴获步枪万余支,轻重机枪数百挺,迫击炮数十门,战马数百匹。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下落不明……”
他念不下去了。
冈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