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单议秋翻找了一圈之后,终于从靠近书架底层的一格中抽出一本书。
谢缺远远看着,觉得那书的封皮非常眼熟。他仔细回忆,记起这本书他见过,前段时间放在单议秋的桌案上,应该是国师刚读完的一本。
国师这个时候找书做什么?
谢缺看着单议秋一边低头翻着书页,一边缓步走近,重新坐回他身旁的垫子上。
单议秋没有念读书上的内容,而是将那本书完全摊开,书脊朝上,书页像鸟翅一样向两侧铺展。
然后他拎起书脊,轻轻抖了两下。
书页的夹层里飘落出好几张字条。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字条推到谢缺面前,用目光示意他看。
谢缺不明所以,本能顺着单议秋的意思,低头去读那些字条。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倒回去再看了一遍。
突兀地,谢缺的肩膀抖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撞进胸口,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那些字条上写的,每一个都能作为他的“字”
。
或端正,或清隽,或沉稳,被人反复斟酌,又一笔一画誊上去。
有几张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毛,显然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很久。一汪滚烫的酸涩从喉咙口直涌上来,谢缺的眼圈瞬间便红了。
还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先不太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他把目光偏到一旁,盯着桌案上那朵被蹭脏了的菊花,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前段时间闲着没事,想起了些往事,心中难安。就挑了几个,”
他顿了顿,用指尖把最靠近谢缺的那张字条又往前推了推,“殿下看看,有自己喜欢的吗?”
被他的声音提醒,谢缺才茫然地抬起头。
他注视着单议秋那张故作镇静的侧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字条上,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他连忙抬手去擦,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又重新低下头去,凝视着那几张列在面前的窄窄的字条。
这是国师为他取的字。
光是想到这一层,谢缺就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几乎要跪不住。
国师真的想过要为他取字——
这一刹那,谢缺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太值了,哪怕日后夺嫡失败被人拉去菜市口砍头,首级挂在城门上,他也心甘情愿。
他盼着国师对他好,可他从未奢望过国师对他这样好。
“这……这些都很好。”
谢缺的嗓子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在打颤,“我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国师对我太用心了,我实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他越说越乱,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含在嗓子眼儿里的咕哝。
看着他这副认真发愁的模样,单议秋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将被眼泪打湿的字条往旁边挪了挪,让墨迹不至于继续洇开。
“殿下尚未及冠,正式取字尚且不能。但可以先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平日里私下用着,”
他的声音里含着柔柔笑意,“到那时候,如果殿下还愿意由我来取字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眉眼之间那点弯弯的弧度已经替他说尽了。
谢缺听他这样说,立刻端正了坐姿。
他往后退了半寸,挺直了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摆出了自己从大本堂学来的最正经最体面的模样,在一张张字条之间慎重挑选。
这种感觉有些像他曾在书里读到过的抓周——孩子被放在正中央,父母亲人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围在他周围,让他去抓,抓到什么,他的未来便是什么样子的圆满。
谢缺没有抓过周,但此刻,他正在挑选国师为他取的新名字,那种感觉比弥补了过去更令他心头滚烫。
可狂喜只持续了片刻不到,他很快就陷入了难题。
这些字都太好了,被精心拣选出来,又细细地筛过,筛到最后只剩下最妥帖、最合衬的那几个。
国师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可当它们全部摆在面前时,谢缺反而乱了方寸。
他哪个都喜欢,哪个都想要,他在几张字条之间翻来覆去地犹豫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抬起头来求助。
“国师喜欢哪一个?”
单议秋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挑,闻言伸出手指,在字条之间随手拨弄了一下。
“这是殿下的名字,应当殿下先喜欢才对。”
谢缺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国师最喜欢哪一个呢?”
他想要一个答案,至于为什么非要这个答案不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