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霞道人问他后不后悔,又问他怕不怕。少年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说。
和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模样,便听出了他沉默之中所有的否认。
她听出来了,丰霞道人当然也听出来了。
“人要找死是拦不住的。”
老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坦然。
他将拂尘搭在臂弯里,朝和宁的方向偏了偏头,“但是,让和宁跟你一起吧。”
和宁当即向前迈了半步,与跪在地上的少年对上了目光。
如果说单议秋的野心是赤裸裸毫不掩饰,那和宁的野心便都被她小心藏好,从不展露人前。
丰霞道人心里很明白——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为单议秋停留的。单议秋所能吸引的,都是和他怀揣着相同欲望的人。
和宁也想走到高处去看一看,因此她一直陪在单议秋身边。
她当然不可能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毁了他们如今挣来的一切。
她的心思全都写在了眼中,单议秋只瞥了一眼便什么都读懂了。
沉默片刻后,他将手里的铲子丢进了松软的泥土中,仍然蹲在地上,抬起脸来。
“你在怕什么?”
他问和宁。
和宁抿紧嘴唇。
她走得靠近了一些,裙摆蹭过几株麦冬狭长的叶片,蹲下身,与单议秋平齐。
“寻常人家尚且朝三暮四,更何况帝王家,”
她轻声道,“他今日可以说得千好万好,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可等日后他当真荣耀了,你便……”
她有心将话说得再难听一些,然而面对单议秋那双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琥珀色眼睛,和宁实在狠不下心。
“我便像那失了光泽的鱼眼睛,裂了缝的白玉扇,”
单议秋慢慢地替她把后面的话接上了,语气不急不缓,“不仅不讨喜,还越来越碍眼。”
这不都知道吗?和宁见鬼似的盯着他。
知道还犯。
一时恍惚做出不得体的举动是一回事,明知故犯是另一回事。
和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再次尝试着放软了声调,把那些本不该由她来说的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
“人的品行是会变的。皇帝的品行更是与常人不同。他以后一定会娶很多女人——喜欢的、不喜欢的,他都要娶。他还会生很多孩子,恐怕每晚都会睡在不一样的地方。到时候,国师又将置于何地?”
她说得掏心掏肺,一万句不该说出口的话全都在今天说尽了,可见是真情实意,急到了极处。
单议秋似乎也没料到和宁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无言片刻后,他低下头,握住和宁垂在身侧的手。
“好姐姐。难得有你疼我。”
他轻声说。
和宁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回握住单议秋的手,握得比他还用力:“我疼国师,也麻烦国师疼疼我。六殿下现在再好,国师也不该与他纠缠。况且谁知道等日后他会怎么看待如今?若他觉得这是屈辱,是国师逼迫,恐怕你我到时候——”
她咬了咬牙,到底没有把最坏的那几个字说出口。
她说得苦口婆心,一字一句都是在拆自己胸口里的那团担忧。
单议秋听着,却不知被哪一句戳中了什么地方,忽然弯起嘴角,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和宁有些恼了:“又笑什么?”
“你竟然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会失败。”
单议秋说,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散,“连他日后登基都想到了。”
和宁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费解地看着单议秋,好像他问了一个根本不值得思考的问题:“会失败吗?”
她是真的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国师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况且那几个皇子也没有多聪明,事情若当真难办起来,也不过是多杀一批人,继位时名不正言不顺,被后世骂上几百年罢了。又不是输不起。
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眉眼弯弯:“是啊。怎么会失败呢?”
先前弥漫在眉眼之间的愁云惨淡,被这几声笑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把袖子从手肘上放下来,一边整理袖口的系带,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别院的方向走了。
步伐轻快,与方才蹲在田里翻土时判若两人。
和宁仍旧蹲在地上,望着眼前那丛随风摇晃的麦冬,细长的叶片拂过她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地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国师根本就没有答应她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