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纪不轻了,平日里也小心着点,”
单议秋收回目光,嘱咐他,“侍候皇上劳心劳力,要是自己再不加小心,很容易得病的。”
都太监是跟着谢怀成从潜邸出来的旧人,到如今也近六十了。虽说日常也算养尊处优,但侍奉皇帝太消耗精神。他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上太多,而且格外深刻。
没料到单议秋会忽然关心自己,都太监惊讶地抬起眼,在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孔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国师仁善。奴才年纪是大了些,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没大事。”
“那就好。”
单议秋点了点头。
两人交谈之际,养心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一声响,单议秋循声望去,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从殿中缓步而出。
单议秋侧身,低头行礼:“皇后安好。”
皇后停在他面前,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上等的沉水香混着龙脑的凉意,浓郁而端庄,压得殿前那片灼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国师不必如此多礼。”
她面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被脂粉掩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痕迹。
“前段日子本宫身体不大爽利,请钦天监来看过,”
皇后缓声说道,“说是荧惑入东井,犯及紫微垣侧,于后宫之主略有冲碍。
“本宫本来还有些忧心,后来细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大碍,便不了了之了……国师觉得呢?”
荧惑入东井,犯紫微垣侧——
荧惑为火之精,主兵戈与灾厄;东井八星属水,水火相激,本就凶险。更何况紫微垣乃帝星所在,侧垣被犯,暗指后宫有煞气上冲,轻则损及中宫,重则波及帝座。
钦天监敢对皇后说这四个字,不是胆子太大,就是被人授意过。
单议秋听完,面上毫无波动。
他平静道:“臣今日只觉一片太平,想来星象已经过去了。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挂怀。”
皇后闻言微微一笑。
“那就好。”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与日光交界处,笑容显得难以捉摸。
算起来,这对帝后夫妻都已年过四十,换做民间,必然是皱纹横生、鬓角斑白。但因为他们长年养尊处优,昂贵的脂粉与补品日夜供养,即便有了纹路,也只让人觉得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不可冒犯的威严。
闻着她身上的昂贵香料味,单议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皇后转了话题:“国师今日穿的与平时不同。”
单议秋笑了一下。“怎么不同?”
皇后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地反问回来,顿了顿,才挑了个不偏不倚的措辞:“国师素日不喜颜色。”
“近日命里缺火,”
单议秋道,“所以用玛瑙填一填。”
“原来如此。”
皇后没有再多停留的意思:“既然陛下与国师有要事相商,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国师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过身,裙摆拖过光洁的石板地面,随侍的宫女们快步跟上,在她的背影后头缀成一条鸦青色的尾巴。
单议秋静默着站了两息,随后回过头,目光追上皇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娘娘快些走吧。过会儿要下大雨。”
皇后步履不停。
那袭深紫色的华服在甬道尽头晃了一晃,很快便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
单议秋收回目光,迈进养心殿。
他刚一进去,正坐在桌案后面翻看奏折的谢怀成便问:“刚才在外面跟皇后讲了什么?等这么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座椅,示意单议秋坐下。
单议秋施施然落了座,把方才在殿外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皇后问我为什么戴玛瑙。我告诉她最近命里缺火。”
听他这么说,谢怀成终于抬起头。
他将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眼神讶然:“你今日穿的确实……不同以往。”
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同以往,是好看的意思吗?”
谢怀成点了点头,眼神愈发古怪。他想追问单议秋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却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斟酌片刻之后,他把脑袋重新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奏折,选择无视方才那一点微妙的异样。
“朕挑了几个字给谢桓。国师看看合不合适。”
他从桌角抽出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搁在案面上,朝单议秋的方向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