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他问。
年轻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奴才看得很清楚,来的是个女人,好威风!”
孙奋时抬手捋了捋胡须。孙夫人也站起身,走到他旁边,面上浮出几分困惑与忧虑。
她替丈夫理了理肩上微皱的衣料,轻声说:“都这个时辰了,国师派人来做什么?”
孙奋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听见吗?是来送东西的。”
他扭过头,对年轻人道:“跟他们说我在书房。”
随即他一甩袖子,朝书房走去。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捋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又往回跑。
……
书房里的烛火比正堂亮一些,照得满墙的经史子集明晃晃。
孙奋时在书案后头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没等多久,随身的老仆便轻轻叩开房门,弯着腰道:“大人,和宁姑姑到了。”
孙奋时象征性地坐直身体:“快请进来。”
和宁迈进书房时,四名侍卫在门口分列两旁,铠甲磕着靴跟发出齐整的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厨房的门被仆从关上,和宁停在孙奋时面前,行了个简单的礼:“孙大人,打扰了。”
孙奋时摆手:“不打扰。”
他不想跟这些人多有纠缠,可碍着对方的身份,不得不做出一点热络的姿态。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和姑姑深夜前来,是为什么事?”
他摆明了不想绕弯子,和宁便也不再周旋。
她向前一步,将手中那本书放在桌案上。
“今日六皇子给国师念了几篇策论,”
她轻声道,“国师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听说孙大人是负责诸位皇子教学事宜的,便让奴婢送来,请孙大人也看一看。”
孙奋时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书封上。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可面皮上的功夫毕竟磨砺了几十年,纹丝未动。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自然:“承蒙国师挂念,下官一定好好研习,不负国师美意。”
说完这一套客套话,他抬起眼,等着和宁告辞。
和宁也确实没有多待的意思,任务完成了,她低了低头,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廊下越走越远,侍卫紧随其后,很快便归于沉静。
孙奋时独自坐在桌案前,目光还钉在书封上。恰好有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拂上他的脖颈。
春日的风早已不是冬日那般的刺骨,还带着些许暖融融的潮意,可孙奋时却越吹越觉得心头发凉。
他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书页。
纸页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还没翻几页,书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来的是孙夫人。
“听说阆风殿送了书来?”
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桌上的那本书,又移回来,判断孙奋时此时的心情如何。
孙奋时点了点头。
素日里,孙夫人是从不插手朝中事务的,但今日不同,和宁来访像一根细刺,扎得人难受,让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孙奋时等夫人走近了,才缓缓开口。
“前几日,宫里传出来消息,”
他说,“说六皇子在御花园中与国师偶遇,相谈甚欢,被国师邀去阆风殿住上几日。”
孙夫人在窗前的一把交椅上坐下:“此事与今夜送书有什么关系呢?”
孙奋时冷笑了一声。
“送书就送书,何必非要提一嘴六皇子?”
他屈起手指,笃笃敲了两下桌面,“这送书是假,恐怕警告是真。”
孙夫人闻言,面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微微倾身:“这……怎会呢?”
“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什么?”
孙奋时冷声道,但语气里的火气不是冲着夫人去的,“国师素来不与皇子们交集。况且宫里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便愤愤地收了声。
有些事情可以讲给枕边人听,有些事情却要跟着自己一起被带进坟墓。
孙奋时到底一把年纪,又不是瞎子,在宫里行走这么多年,哪位皇子过得好,哪位过得不好,一搭眼便能看个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