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抬起双臂,任由侍女们将层层衣衫替他披好理平。
雍朝以龙为尊,寻常官员本不配身着龙纹,可单议秋是例外中的例外——先帝曾特下诏令,许他着龙纹,以表嘉赏。
此刻他新换上的这件外袍的领口与袖缘处,便浅浅绣着几缕五爪蟠龙的纹样,不张扬,但仔细看时,那股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威仪便透了出来。
和宁在他身前跪下,伸手拢住衣带,习惯性地用指尖丈量了一下腰间的余量。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便不自觉地压紧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几日,单议秋似乎又瘦了些。原先刚好合身的衣带,如今系到最紧,竟然还宽出了些许。
她仰起头,叹了口气。
“国师,有些话奴婢不该多言。”
她轻声道,“但是您也该注意些身体才是。”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和宁那张因为担忧而微微绷紧的脸,眉眼弯起。
他与和宁的关系不似主仆,没有太多的上下尊卑。
也许是因为和宁是恩长府里出来的人,向来待他亲热。他受辱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荣耀了,她也不曾显得冷淡。
“好姐姐,你放心,”
他笑着说,语气难得郑重,“我以后一定珍重。”
和宁瞅了他两眼。
她心里是不怎么信的,可今天单议秋的语气又格外的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她半信半疑地思索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最后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领着侍女们后退了半步。
“那国师预备在哪里见二殿下?”
她问。
“正殿吧,”
单议秋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记得前几日有新送来的白毫银针。”
和宁应了声,带着其余侍女鱼贯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如果它是人的话,此刻眼睛大概已经在发光了,亮得能当灯笼使。
[你怎么这么好看呀!]它大声说,满是惊叹与欢喜。
它们从没有来过古代世界,9653骤然见到宿主锦缎加身、珠玉缀袍的模样,喜欢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它绕着单议秋飞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蹭一下他的衣袍,激起一阵腰间佩玉相击的清越脆响,叮叮当当,一串碎冰落入玉盘。
宿主好漂亮,也好香,这么好的一个人,那些混账怎么舍得——
9653哼哼唧唧的抱怨着落在单议秋耳朵里,就是一阵叽叽咕咕的含糊声响,完全听不明白在说什么。
好在单议秋早就习惯了9653偶尔激动起来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绕过屏风,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
……
单议秋说到底不是多规整的人。有时做事做到一半便厌倦了,要去做点别的,可是又不能将要紧事完全抛下,便吩咐手下人不要乱动他的东西。
因此他踏入正殿的时候,抬眼便瞧见榻前的长案上,还摆着一盘不知多久没动的棋局。
黑白子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处,看样子已经有些时日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踢过来一个蒲团坐下,自言自语道:“以后真得改改这个毛病了。”
这盘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到最后也没下完。
某天他心血来潮,想开一局新的,于是费劲保留了这么多天的棋局,就被他随手打乱了,整个过程毫无留恋。
单议秋偶尔会觉得,自己的前一世也跟这局棋差不多。费尽心机地操持着、经营着、算计着,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说放手也就放手了,并没有真的很在意什么。
婢女端着新泡好的白毫银针走进来,与此同时,殿外有脚步声响起。
被单议秋晾了三个时辰的二皇子,终于来了。
……
……
谢奕本来今天心情很好。
知道要来给国师送东西,他一早便吩咐奴仆备好车架与仪仗,自己也额外焚香沐浴,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想着在送父皇荣宠的同时,也为自己争几分体面。
旁人都畏惧国师。
那个住在阆风殿的男人,在他们口中流着精怪的血,能手拨乾坤,也能要人性命。没有人敢亲近他,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压低声音,好像说大声了就会被听见。
可谢奕不怕。
他是中宫嫡出,皇帝长子。这个皇宫里,除皇上、皇后、太后之外,最尊贵的人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