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旷,太安静,少了点让他心动的味道和声音。
好像离婚后妻子搬走的第一个早晨,失败无比的中年男人面对空空荡荡的房间,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何等可笑。
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谢寒声的记忆都是一片接一片含糊不清的片段,有些画面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的,但他已经相当确定,自己之前的经历无限接近一本离奇的狗血小说。
他没资格当失忆的帝国王子,但骗了某个边缘星系纯真居民的心,应该是肯定的。
谢寒声在考虑这种罪行在联盟法律里有没有具体案例,而如果他认罪的话,会不会被判刑。
他查过,没有找到相关条款,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会把这种事情闹上法庭。
“最近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艾琳娜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你的各项指标现在都趋于正常了。恭喜你。”
谢寒声却犹豫了:“那我之前的半年……”
艾琳娜摇了摇头。
“目前军方的意思是不追查了,一笔烂账。不确定你做过的事情查不清楚,而确定你做过的事情都是好事。”
况且单枪匹马爆破星球这项壮举,足以向整个联盟证明谢寒声本人的潜力。只要他没犯下特别严重的罪过,例如通敌叛国之类,军方一定会给予相当程度的宽容。
明白了艾琳娜的意思,谢寒声表示理解。
他再次打开光脑,鼓足勇气看下去。
文本停在了修理工回家发现爱人消失的那一章。
惊慌失措的修理工先是报警,又挨条街道地寻找,夜晚在自己的公寓里崩溃大哭,一周不到瘦了十斤。
作者选择的题材很狗血,但文笔老练,寥寥几行字的描写已经让谢寒声有所联想了。
也不知道他在铁谷星上的那个人,会不会也这样悲伤难过。
谢寒声记不起他的样子,只在梦里听到过他的声音。
再结合一些片段,他隐约感觉自己的爱人应当是相当温和善良的人——好说话,软脾气,会柔声细语地跟你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从来不生气。
谢寒声试图回忆起更多,但每一次努力都像在水中捞月,手指合拢的瞬间,徒劳无功。
“我离开以后住哪里?”
他问艾琳娜。
“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艾琳娜说,“你之前的实战测试表现优异,军方目前决定授予你中校军衔。具体如何,要等元帅来跟你谈。”
“你指的是军方的元帅?”
艾琳娜笑了一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元帅?”
谢寒声挠挠头,不确定地问:“我有这么重要吗?”
艾琳娜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其实趁着谢寒声不注意的时候,艾琳娜也跟医生私底下交流过好几次,主要就是想知道洗脑加双重失忆会不会导致谢寒声的大脑功能出现问题,让他变成智力低于正常人的傻子。
她甚至私下找了一份认知能力测试题,趁谢寒声做检查的时候,让护士夹在检查项目里递给他。
艾琳娜认为自己的担心很有道理,而谢寒声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担忧,时常会变得不大聪明。
“你很厉害,谢缺,”
她耐心地说,把每个字都咬重,“军方现在很重视你,以后会更重视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是实验部、作战部、情报部三方的共同评估。”
谢寒声点点头,不准备追问自己到底厉害在哪里。
沉默片刻后,他突然说:“以后能不能别叫我谢缺了?”
艾琳娜眉心一动:“什么意思?你要改名字吗?”
谢寒声点头。
艾琳娜的表情有些凝重:“那你想叫什么呢?”
“谢寒声。”
……
艾琳娜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寂静吞没。
谢寒声躺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光脑勾过来,继续跟小说死磕。
这次他坚持的时间长了些,半小时后才投降,了解到自己永远没办法把这本小说看完的残酷现实。
修理工太惨了,惨到谢寒声稍微一联想,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照理说,人失忆不应该是忘得一干二净吗?声音、画面,连带着感情一起烟消云散,留下一片光秃秃的空白。
他不该这样在意,更不该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想象,就辗转反侧。
可他确实如此。
他一定很爱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