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科叹了口气,从电话里听,他好像在用力挠头发,头皮都快被挠破了:“老板,我们是不是又要违法乱纪了?”
“你不是在国外吗?你怕什么?”
单议秋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调侃,“反正我们两个里,事发后先被抓的人不会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
单议秋打断他,拿出老板的姿态,“去查。查到了给你涨工资。”
电话挂断了。
单议秋将手机抛起又接住,来回两圈以后揣回口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光屏。那些扫描件一张张铺开,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都还能辨认。
他刚刚看到了医生诊疗记录的第三张。
一些问题已经很明显了。
谢寒声一共跟这个心理医生交谈过八次,频率不低,时间跨度却不算长,全部密集地挤在一个多月里。
跟一般在战场上退役以后得PTSD的士兵不一样,谢寒声完全不抗拒讨论经历以及自身的感受。不仅如此,他还很乐意参与治疗。
单议秋估计要不是他兜里没有多余的钱,他能一天进诊所八百回。
看来是真快被病给逼没招了。
但超出意料的是,谢寒声首先跟心理医生讨论的并不是他的创伤经历,又或者脑子里的第二个人,而是——
“病患声称患有失忆症,根据诊疗判断,此为分离性遗忘症,创伤后所致,近三年记忆完全缺失。”
心理医生短短一句话,记录下了谢寒声脑海里的一个巨大黑洞。
单议秋看着这段话,若有所思地倒退两步,坐回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视线却还停留在那段文字上。
近三年。
那差不多就是从进入战场到退役,那段时间的记忆,他全部忘记了。就好像一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眼的时候,自己还是十九岁,可再睁眼,已经二十二了。
三年时光带来的只有隐约回荡在脑海中的噩梦,和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抽离的记忆黑洞。
哦,对,还有一条坏腿。
这种体验所带来的抽离感和不真实感,单议秋能想象出一部分。
不是简单的“想不起来”
,而是你明明知道那三年存在过,三年的一切都凿刻在你身上,可你自己翻遍脑海,却一无所获。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从此以后的每一秒钟。
单议秋不知不觉便眉头紧锁。
切换了几张照片,后面的记录里,谢寒声终于开始跟心理医生讨论别的话题。
他谈起了自己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
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是人格分裂。
“我猜对了。”
单议秋对9653说,“昨天晚上进我家的和在修车厂看见的,是两个人格。”
如果没猜错的话,修车厂里的那个是主人格,而昨天晚上进他家门的是副人格。
心理医生这次的诊断是战后PTSD,因为谢寒声本人无法承受战争带来的惨烈后果,所以他分裂了另一个人格,替他来承担一定的痛苦。
但是这样的诊断又与失忆症不太符合。
毕竟谢寒声该忘的都忘干净了,哪里还有痛苦需要分担?又不是说他专门制造了一个喜欢上班的人格,替他赚钱。
单议秋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心理医生跟谢寒声主要沟通交流的,都是这个副人格。
看记录,这个副人格从头至尾都没有在心理医生面前出现过。就算谢寒声想把他叫出来,也屡次因失败而告终。
心理医生一度怀疑谢寒声是不是在胡扯,毕竟这种案例也不是没有,有些人为了博取关注或者骗取药物,会编造出根本不存在的第二人格。但谢寒声的困惑不是假的。那些记录里,他的措辞和描述,都透露出一种真实的困扰。
根据谢寒声的讲述,他觉得这个副人格非常烦人,非常吵闹,而且好像总是在密谋些什么。
谢寒声担心他准备毁灭世界。
单议秋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动了动。
这个担心其实挺合理的。
他的副人格不准备毁灭世界,但是个跟踪狂。而且直到单议秋都站到他面前了,他还死不悔改,半夜三更偷摸翻进江澜公馆。不图钱不图色,就是爱跟踪过瘾。
跟这么一个人格共处身体,谢寒声确实辛苦。
之后的几页就都是开药记录,还有一些药物反应的观察笔记,以及一部分心理医生关于谢寒声的腿的问题的诊断。
因为按照政府对接的病例,还有谢寒声自己的讲述,他的腿其实是没有问题的,CT和X光都显示骨骼肌肉一切正常。疼只是心理因素——他觉得自己的腿应该疼,所以腿迟迟恢复不了。
单议秋看到这里,目光停顿了一下。
他觉得这方面需要再多考虑一些。心理因素导致的疼痛确实存在,但谢寒声的情况……
单议秋暂时打了个问号。
全部看完以后,9653自动关闭光屏。莹蓝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退去,客厅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