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这个人,大概是谢寒声从生到死见过的第一轻浮之人。
嘴里鲜少有真话,为了哄他笑一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别说爱了,同生共死也是能说出口的。旁人或许真觉得这个二少爷有些真心,愿意跟他成亲,还愿意替他把钱要回来,像下凡的菩萨可怜恶鬼,愿意普度一二。
然而谢寒声看得出来,单议秋做这些事,是别有目的。
他笑得再好看,话说得再漂亮,别有用心就是别有用心。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可月牙背后藏着什么,谢寒声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随他便吧。
兀自想了一会儿后,谢寒声莫名恼火起来——挖出来又能怎么样?尸骨罢了,挖出来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有人不仁不义,谢寒声却不愿意把自己沦为下流。就算他要出手,也得单议秋先对不住他才行。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盏琉璃灯。
火光在灯罩里跳动着,各类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无声的、什么都不是的轮廓。
窗外雨声很大。
……
在自家后院挖出个六尺深的大坑,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单议秋在整个挖掘过程中深刻检讨了自己,之前不该站着说话不腰疼。挖坟确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坟上面还种过树的前提下。
金桂虽然死了,但是很多根系还没有清理干净,缠着土,每一铲子下去都要费很大力气。雨水把泥土浇得又黏又重,铲子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要带上半天的劲儿。
“再下来点。”
挖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让9653飘下来,自己则蹲在了一尺深的泥水里。
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穿着雨衣行动不便,早就脱了扔在坑边,现在单议秋全身上下彻底泡在泥水里,贴着皮肉,又冷又沉。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脚下那一片暗沉的泥土。
下雨让泥土变得很黏,相对降低了一点挖掘难度,单议秋借着9653的光源,看清了自己挖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
粗陶,敛口丰肩,在暗沉的泥水之下显露出如骨骼般的灰白底色。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土,露出罐身上粗糙的纹理。纹理很浅,没有什么讲究。
单议秋盯着那个陶罐看了许久。
他弯腰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土壤,手指触到陶罐冰凉的表面时顿了一下,随后他一点一点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仔细地将陶罐从土里抱出来。
那陶罐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也重得有限。
而就在他挖出的下一秒钟,9653自动弹出提醒。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缺谢寒声。]
听着系统播报,单议秋怔愣许久,跪倒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却没有抬手去擦。他抱着那个陶罐,恍惚着跪在那个六尺深的坑里,一动不动。
“这是个陶罐,9653。”
他很艰难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是……”
[陶罐有什么意义吗?]9653问,光圈在他身边不安地转着,浅黄色的光芒被雨水打得发虚。
“……有。有很多。”
单议秋没想到他会在地里挖出一个陶罐。
他以为他会挖出骨头。
如果他触碰到了陶罐,等于触碰到了谢寒声的尸骨,那就说明——
这个陶罐里装的是骨灰。
郢国没有火葬习俗。
单议秋翻过那些史料。郢国人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全尸而葬,讲究死后要留个囫囵身子,好去阴间见列祖列宗。
谢寒声堂堂安王世子,怎么可能——
他被烧了。
被烧成了骨灰,装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
这样做的人,要么是想侮辱他,要么就是在保护他。
尸体烧了,就没有了鞭尸,没有了更多凌辱。他可以被深埋地下,或许还能获得安宁。那些想在他尸体上发泄更多怨恨的人,找不到骨头,也就无从下手。
单议秋将陶罐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衣领,淌进胸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怀里那个灰白色的陶罐,看着罐身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纹路。
一阵电闪雷鸣后,单议秋睁开眼,抱着陶罐爬出坑洞,朝着西厢房跑去。
雨很大,大得几乎看不清路,脚下的青石板滑得要命,他踉跄了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他没有停,一直跑到那个单独给谢寒声留出来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微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