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里的人都会受到他的影响。贪婪的人会更加贪婪,恐惧的人会更加恐惧。那些银钱,那些从坟里挖出来的东西,沾着死人的怨气,也沾着谢寒声的怨恨。碰过的人,用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那东西渗进去。
可是单议秋没有受到影响。
他没有做过恶事。他没有用过谢寒声的钱。他没有吮吸过死人的血肉。
那些银钱从他手里过了一遍,又原样还了回去,因此他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安然无恙。
谢寒声之前说出口的那些话只是恼火之下的口不择言。他自己没相信,单议秋也是。
“况且——”
话说到这个份上,单议秋还不打算停住。
他向前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胸膛几乎要贴上胸膛,谢寒声身上那股凉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单议秋却像没感觉似的,又近了一寸。
“况且,”
他把那个盒子抵在谢寒声胸口,笑意盈盈地望过去,“如果我是坏人,对不住你,你手下的人怎么会觉得我是良配,来找我提亲呢?”
他又提起提亲的事情,摆明了不想让这事儿顺顺利利过去,暗藏着坏心,非要戳一戳碰一碰,看看谢寒声会是什么反应。
谢寒声垂下眼,一寸寸扫视着单议秋的神情变化。
这人仰着脸,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还抵着那个盒子,里面装着那支桂花簪——谢寒声自己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单议秋拿来逗弄他的工具。
谢寒声本来就不是软性子。
既然单议秋不愿意体谅,一而再再而三地旧事重提,谢寒声干脆同样上前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两人之间那点空隙彻底没了。他抬起手,单手扶住单议秋的后脖颈,手指穿过发丝,贴住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怎么,”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来找你提亲,你就真的应下了?”
伴随着身体接触,他的拇指在脖颈侧面蹭了蹭。
“你真想嫁给我?”
单议秋没躲,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谢寒声的手太凉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
“这怎么不行呢?”
他说,“你长得好看,人也好,我当然喜欢你。”
谢寒声没说话,默然看着他。
“况且我留过洋,比这些人见识多些。”
单议秋继续劝哄,声音不紧不慢,“你虽然是鬼,可人也不过百年。等我死了也会是鬼,咱俩照样能长长久久……”
他花言巧语,一字一句,勾动人心。
谢寒声越听眼神越暗,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底,变成一片看不清的黑。等单议秋讲起“长久”
的时候,他突兀地冷笑一声,面上那点装出来的柔情尽数消散。
单议秋话语顿住。“你笑什么?”
“我笑你轻浮,”
谢寒声说,那只手还扶在他后颈上,力道缓缓加重,“我笑你谎话连篇。”
“我哪里就谎话连篇了?”
单议秋仍旧笑着,不服气地问,眼底那点笑意徐徐收敛,只剩嘴角还弯着,像一层挂在那儿的壳。
谢寒声没回答。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蹭过单议秋的眼角。那动作看起来很轻,像疼惜抚慰,可触感是凉的,隐约透出点冷淡刻薄,让人忍不住想躲。
单议秋被那凉意激得闭了闭眼。
“你真喜欢我吗?”
谢寒声问,“你嘴里有几句话是真的?”
说他好看,谢寒声大致是信的。可说喜欢,谢寒声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人会放着温热鲜活的活人不喜欢,喜欢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鬼?
单议秋大概是觉得他新鲜,觉得他有趣,才逗弄一下,反正吃准了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哪怕后面始乱终弃,也不过是一刀两断,各走各路。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这样想着,一种接近怨恨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谢寒声最开始只是想对这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多点善意,多照看几分。谁成想那点善意越滚越乱,最后成了麻烦,成了缠在身上的藤蔓,挣不开,扯不断,让他徒增许多烦扰恼火。
想到这些,谢寒声抚摸的力道更重了些,指腹压在眼角,压出一点白痕,就算给自己出气了。
“二少爷,”
他冷声说,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该撩拨的人,你就别撩拨了。免得给自己招惹一身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