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身在摇曳残存的烛光下,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光芒映在谢寒声染血的指尖,也落进单议秋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谢寒声——!”
单议秋的声音远远传来。
其实谢寒声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但目前来看,这个结局好像也不错。
谢寒声早就理解单议秋的一切都是表演,他察言观色,他长袖善舞,他躲在暗处搅弄风云,别人掀开了他一千幅面具,他马上就会戴上第一千零一副,谁都别想看到他的真容。
但这一刻,大概有半秒钟的时间,谢寒声意识到,单议秋是真实的。
他额头上的血是真实的,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震惊是真实的,他看向谢寒声时,要抬手制止的动作也是真实的。
而这半秒钟,已经足够支付谢寒声后续的任何费用。
何止物超所值。
这分明是在一场心甘情愿的豪赌中,开出了头彩。
足够了。
谢寒声没有半分犹豫,拇指用力抵开瓶塞,仰头将黑色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随着液体融入血肉,两轮炽亮的鎏金色被血色完全浸透,呈现出一种熔金与血焰交织的骇人光芒,非人的气息如风暴般席卷整个地下空间。
怪物抬起了头。
……
……
谢寒声回到了记忆中的后花园。
梦里夜风微凉,带来花草的湿润气息,几米外,单议秋背对着他,正与霍金斯低声争论。
熟悉的一幕,熟悉的夜晚,如果濒死的梦境与单议秋有关,那为什么偏偏挑中这一天?
瞧他死了还不够,还非得让他死前再难受一回。
谢寒声混乱地倒退两步,不想参与这场争执,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心中愈发排斥。
可也许是月色朦胧,鬼使神差下,谢寒声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停在更远的回廊尽头,确定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后,他便不动了。
过了一段时间,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霍金斯怒气冲冲地顺着另一条小路离开了,而单议秋还立在原地,仰头望向月亮。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撩起衣摆,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那个永远光鲜得体、游刃有余的首席执法官,原来疲惫时也会这样不顾仪态。
谢寒声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咙干刺渴,梦里的烈酒喝少了,也可能喝太多了,他分不清。
不知不觉间,谢寒声走近过去,在单议秋旁边不远处,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谢寒声,没因为他的出现感到意外,问道:“怎么不躲我了?”
“……我没有躲你。”
谢寒声回答,声音干涩。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不屑。
“你没躲我?两年前我们相谈甚欢,之后我几次想见你,你不是刚好有事要忙,就是恰巧出差。谢寒声,你敢说你没有躲我?”
“我……”
谢寒声语塞,月光落在困惑的眉宇间,“我可能真的在躲你。”
“那为什么呢?”
单议秋追问,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我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很愉快呢。”
谢寒声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单议秋不再看他,转而拖着下巴,继续仰望夜空。
谢寒声也抬起头。
今天晚上似乎格外混乱,连月光都在摇晃。
“我还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
单议秋轻声道,“所以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有人死了。谢寒声从心里回答。
我们认识的第二天,跟你作对多年的政敌就死了,死得那么及时,死在即将扳倒你的前夜,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还是说你每次跟我见完面,都必须得杀个人才能尽兴?
“也许他们死有余辜呢?”
单议秋听到了他的心声,继续问。
也许是我问心有愧呢?谢寒声想。
也许我明明知道真相,但就是不愿意举报你,这又意味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