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远驾车很稳,他刻意放慢了车,悠悠的往回走,视线不时透过车帘缝隙,落在熟睡的人身上,眼中满是柔情。
眼瞧着就要出镇子了,前面的人却突然多了起来,似是有规律的在排队,只不过不知是在做什么。除了他们,还有好些车全都堵在这,有脾气急躁的朝着人群嚷嚷了几声。
街边有卖枇杷的老伯,顾清远买了几个,顺便询问起前方拥堵的原因。
“这不是年前大雪,好些村子都遭了灾吗,如今天暖和了,官府正在给受灾的百姓派种子呢。”
老伯就住在镇子边上,儿子是跟着商队跑船的,儿子孝顺,每回跑船回来,都少不得带回来好些时兴的瓜果、吃食儿。
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两,吃不了那么多,便拿出来卖,卖多卖少的也总归比放坏了强。
老伯见这个年轻人说话客气,便多嘱咐了几句,“这边已经派了好半天了,估摸着再有会儿就完事了,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儿的话,你便等上一会儿,官府的人咱们老百姓可得罪不起。”
顾清远同老伯道了谢,付了银子便快回到车上,掀开车帘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见人睡的正香,前面也走不动,只能在原地等着。
“在哪不好,偏偏堵着出去的路,这个不是耽误时间吗!”
前面的车夫显然等了不少时间,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堵在这,才显得场面热闹,传出去不也是政绩。”
都堵在路上,见有人说话,其他人也跟着搭腔。
“真想要政绩,就不会这个时候才派种子了,别的庄户都种上半个多月了,才想起来派种子,真等着这点儿种子还不得饿死。”
人群里有人不屑的跟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拽了拽,才止住了话头。
顾清远静静的听着,大家伙等的着急,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大多是催促、抱怨,没有这位说话这么直接的。到底是怕得罪官府的人,有了这一茬,也没人再开口。
好在队伍一直在变动,领完了种子的人快的散开,面上都带着急色。春耕早就开始了,村里绝大部分人家早都播种完了,今年冬天本就冷,一直到开春都没缓起来,播种的时间本就比往年晚了不少,这时候才种子,也难怪人大家伙儿着急。
粮食可是庄稼人的命,一家老小一年的口粮,可都指着这些粮食了,年前本来就遭了灾,死了不少人,靠着稀米汤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的。
挨过饿的人,更知道粮食的珍贵,领了种子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这可是一家子人的指望。
约莫半个时辰,队伍才慢慢的散开,顾清远跟上前面的马车,有序的往前走。
出了镇子,路上行人少了不少,多是最后领到种子的那些人。他瞧着江云睡的正香,也没提,依旧让骡子慢慢的跑着,左右回家也没什么要紧事儿,晚饭晚吃会儿也没事。
日头缓缓西斜,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绚烂的橙色,土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都柔和了几分,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偶尔几只归巢的鸟儿划过天际,影子在田野上投下斑驳的剪影,给这宁静的傍晚增添了几分生气。
骡车晃晃悠悠,江云在轻摇中眯了一觉,醒来还带着些许困意,他打了个哈欠,缓缓坐起身,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两边是熟悉的景致,估摸着离着村子还有一段距离。
“醒了?”
顾清远轻轻掀开车帘,目光温柔地落在还有些迷糊的人身上,抬手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头。
“嗯。”
江云轻轻的应了一声,掀开车帘坐到了外面,见四周没什么人,将头靠在男人肩上醒盹。
怕人摔了,顾清远换了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将人揽进怀里,让他靠的更稳当些,“饿了吗,刚买了枇杷,饿了先垫垫。”
掌心里的果子不大,淡淡的金黄色,外形圆润,还带着些花纹,瞧着与寻常的果子不同。江云还没见过这种果子,细细的看了一圈,才小心的剥了外皮,枇杷的表皮薄而光滑,轻轻一剥便能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散着诱人的甜香。
顾清远一偏头,唇边便多了一颗果子,江云刚睡醒,声音糯糯的:“你尝尝。”
“好。”
顾清远笑着咬了一口,他不太喜欢甜食,可夫郎喂到嘴边的,自然不能拒绝。一个颗枇杷本就没有多大,他咬了一口,剩余的果肉就不多了,他舍不得夫郎吃剩的,便把另一半也吃了,重新拿了一颗,递到了江云手里。
江云剥去果皮轻咬了一口,果肉在口中爆开,甘甜的汁液四溢,味道比他吃过的其他果子都要甜,不禁眼睛都亮了几分。
“喜欢下次还给你买。”
顾清远顺手帮拢了拢了耳边的碎,宛如湖泊般悠远的眸中,载着无尽的温柔。
江云靠在男人怀里点了点头,骡车一颠一颠的,还未散干净的困意又涌了上来。前面隐约都能看见村子了,这会儿正是饭点儿,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两人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只余天边最后一抹橙红,与渐浓的暮色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