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西荒漠的硝烟散尽之后,神猿山上难得恢复了短暂的平静。但这平静没有持续太久。第七天傍晚,胡天阳正坐在悬崖边和宋文山核对边界结界阵图的最后一组校准数据,石桌上摊满了画着密密麻麻阵纹的兽皮。战天靠在歪脖子老松树上磨他的裂天斧,刚磨好的斧刃上暗紫色的斧芒还未完全收敛。司晨蹲在石墩子上啃一颗新纪元野果,掌心里的涅盘之火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大小,赤金色的火苗在他指缝间跳跃流动。祝融和共工并肩坐在后山新开辟的黑石平台上,混沌之火和弱水在他们周身缓缓流转,一个赤红一个深蓝,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平台边缘碰撞出极细极密的白色蒸汽。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天穹裂开了。
不是极西荒漠那种被法则锁链箍住的封印裂隙,不是魔域入侵时那种暗紫色魔气翻涌的虚空裂口,也不是倾覆时那种从法则层面解体天幕的无声消亡。就是纯粹的、毫无征兆的、没有任何力量属性可循的裂开。神猿山上空正上方极高极远的天穹深处,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张开了。裂缝不宽,最初只有一线,在天穹深处像一根极细极淡的金线,但它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扩大——从一线扩成一指,从一指扩成一掌,从一掌扩成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缺口。缺口边缘没有法则碎片飞溅,没有空间结构崩塌,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仿佛这道裂缝不是被力量撕开的,而是天穹本身自己张开了眼睛。
然后那只眼睛真的出现了。从裂缝正中央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颗巨大的金色眼球,瞳孔是竖着的,和雪傲的竖瞳如出一辙,但比雪傲的瞳孔大了无数倍。瞳孔深处有两道交缠旋转的暗金色光芒在缓缓流转,一道是天道的法则锁链残余,另一道是旧纪元混沌之气残留的印记。两道光芒在瞳孔深处互相缠绕又互相排斥,每一次交缠都会让眼球表面的金色光膜泛起一圈极细极密的涟漪。
神猿山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战天握着斧柄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司晨掌心的涅盘之火本能地炸开了一倍有余,连祝融和共工都同时皱起了眉头。这颗眼球的形态介于天道之眼和雪傲的天狗之眼之间,既有天道法则的煌煌威严,又有凶兽煞气的蛮横暴戾。它不是天道的显化——天道在旧纪元两次被胡天阳正面击溃之后,残余意志早已退回到三界法则的最底层,根本不可能在新纪元自行显化。但眼球中那道暗金色光芒却隐隐和胡天阳体内的混沌之气产生共鸣,像是同一个母亲分娩时分裂出去的一脉血亲。
“是旧纪元的天道残片和天狗之眼的碎片自行融合之后生出来的东西。”
陆压道人放下茶杯,眯起眼睛盯着头顶那颗巨大的金色眼球,用一种老辣的审慎缓缓下了判断,“雪傲当年在凶渊吞掉的那只天道之眼只是天道意志的一个投影,真正的天道本尊之眼被胡天阳在证道时一拳打爆了。打爆之后它的碎片散落在三界各处,倾覆冲击波把它们和雪傲在战场上溅落的煞气碎片一起卷进了法则更迭的洪流里。新纪元自行演化的时候,这两种碎片在虚空深处被法则残骸捏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属于任何旧纪元力量体系的独立存在。它不是天道意志,没有天道的自主意识,但它继承了天道对混沌之气的天然敌意。它也不是天狗之眼,没有雪傲的凶兽煞气作为力量根基,但它继承了天狗吞噬一切的本能。”
仿佛在印证陆压道人的判断,金色眼球中那道竖着的瞳孔猛然收缩,然后一道光柱从瞳孔正中央无声无息地射了出来。光柱的度比法则之矛还快,所过之处空间被无声湮灭——空间结构在光柱经过时直接被从法则层面抹除,没有爆炸,没有碎片,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破坏痕迹,就是纯粹的、彻底的消失。光柱的目标不是任何人,是神猿山顶正下方那个被封印在结界核心中的帝境本源碎片——那是这次极西战斗中所有被净化残躯的本源碎片集中封印的地方。光柱击穿了结界核心的外层屏障,屏障表面的十二重远古结界符文在这一击之下同时碎裂,被封印的帝境本源碎片在结界核心中剧烈颤抖,有几块较小的碎片甚至从封印裂缝中飞了出来,被光柱裹挟着朝天空倒吸回去。
“它想吞本源碎片!”
司晨从石墩子上弹起来,翎羽长剑已经握在手中。但他还没来得及冲上去,雪傲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在他身侧以前所未有的度疯狂旋转,天狗之眼在神猿山上空张开,两道光柱同时射向那道正在回收本源碎片的光柱。三道光芒在神猿山上空猛烈碰撞,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得神猿山顶的松针簌簌往下落,石桌上的阵图兽皮都被气浪卷飞了好几卷,被王立丰手忙脚乱地一一按住。
金色眼球第一次将瞳孔转向了雪傲。竖瞳中那两道交缠的暗金光芒忽然加旋转,雪傲身侧的两颗珠子在同一时刻剧烈震颤了一下,然后雪傲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溢出了一丝极细极暗的血线。自他证道以来,这是第一次被正面伤到——而伤到他的力量里,有一半来自他曾经亲手吞掉的天道之眼碎片。
“不要跟它硬碰硬!”
陆压道人的声音从悬崖边传过来,“这东西是天道碎片和天狗碎片融合出来的怪物,你用天狗之力打它等于打自己!退下来!”
胡天阳往前迈了一步。暗金色的混沌之气在他周身急流转,和金色眼球瞳孔深处那道旧纪元混沌之气残留的印记遥相呼应。他抬起右手指尖朝向天穹,一道极细极亮的暗金光丝从指尖射出,和光柱在半空中对撞。两者的力量源头本是同宗,碰撞之后并没有像对付天道或魔主时那样炸开漫天法则碎片,而是形成了一圈缓缓旋转的暗金涟漪,涟漪在神猿山顶上空扩散到方圆千里,将那颗金色眼球的力量限制在了圆圈以内。
金色眼球沉默了。它没有再继续攻击,而是将竖瞳缓缓转向了神猿山顶每一个人的面孔——从胡天阳、王立丰、司晨、战天、雪傲、胡媚、胡菲儿,一一扫过,最后将目光停在了老松树下并肩而立的祝融和共工身上。然后它缓缓闭合了。裂缝从天穹最高处一层一层地向内收敛,最后化作一根极细极淡的金线,消失在了天际尽头。但它没有走远——陆压道人能感觉到它的气息还在,就悬停在天穹最外层的法则屏障上方,像一个正在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猎手。它在寻找本源碎片最集中的地方作为下一次袭击的目标,而神猿山顶封印的那些帝境本源碎片无疑是整个新纪元最丰盛的一顿大餐。
悬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胡天阳收回手指,指尖上那道暗金光芒缓缓熄灭。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被气浪卷得乱七八糟的阵图,然后把被王立丰按住的兽皮一一铺平。他开口时语气平静而笃定,说天穹之眼不是天道,它会寻找所有帝境本源气息浓厚的地方,除了神猿山,还可能盯上落狐谷的祖树、昆仑山的禁制阵心、灵山的万佛大阵遗迹,以及极西荒漠封印边缘那些被混沌之气净化后暂时封存的帝境血肉。
司晨把翎羽长剑收回腰间,眼中的警觉仍未退去。战天将裂天斧扛回肩上,粗声粗气地附和,说它下次再敢来大家一起上。胡天阳抬头望着天穹最高处那道已然看不见的痕迹,缓缓点了点头。